兩天後，縣學課堂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孫先生坐在講台後麵，麵前的條桌上擺著兩疊紙，左邊一疊是空白卷，右邊一疊是已經寫完的。他撚著胡須，目光掃過堂下十幾個學生，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今兒考《大學》首章。默寫全文，不限時，寫完交卷。釋義另紙寫，能寫多少寫多少，不勉強。\"
話落，底下響起一陣紙頁翻動和舔筆的聲音。
陳舟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鋪平了紙，蘸好墨，低頭開始寫。
《大學》首章他前世爛熟於心——\"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他寫得不算快，因為原主的字底子確實差，但勝在每一筆都落得穩。寫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收尾時，他擱了筆，又另取一張紙寫釋義，把朱熹的注釋大意用自己的話轉述了一遍，末了還加了一句自己的理解：\"所謂知本，非知一物之本，而知萬事之本末先後也。\"
全部寫完，他抬頭看了一眼前麵。
那瘦高個兒——叫王元吉，府城裡綢緞商王家的小兒子——正咬著筆杆皺眉，麵前那張紙上寫了不到一半，塗改了好幾處。
陳舟沒多看，起身交了卷。孫先生接過去掃了兩眼，微微頷首：\"坐回去等著。\"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最後一份卷子也交上來了。孫先生把所有卷子摞在一起，先看釋義，後看默寫，看完一份放一份。堂上安靜得隻剩紙頁翻動的聲音，學生們一個個屏著呼吸看著他的表情。
孫先生看到第三份的時候眉頭微皺——\"周守義，'止於至善'你解釋成了'行善至終點'，錯了。回去再讀三遍注。\"
看到第五份的時候搖了搖頭——\"劉廣，'知止而後有定'你漏寫了'而後'二字，下次仔細些。\"
看到第七份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王元吉，默文漏了四句，釋義空了兩行。平日工夫不夠。\"
王元吉的臉\"刷\"一下白了。他坐在第二排，身子僵住，拳頭在桌下攥緊了又鬆開。
孫先生沒再多說，翻到了最後一份——陳舟的。
他看默文的時候沒說話，看釋義的時候也沒說話。看完之後他把兩張紙並排放著，又從頭看了一遍，然後把陳舟的卷子拿起來，麵向全場。
\"這篇，陳舟寫的。\"
他念了默文，一字不差。又念了釋義，念到\"知萬事之本末先後\"時停下來，看了陳舟一眼：\"這句是你自己想的，還是看注本看的？\"
陳舟站起來：\"自己想的。首章講'物有本末事有終始'，那知本就是知這個本末先後。不光是讀書，做任何事都是這個理。\"
孫先生點了點頭，把卷子放下，又拿起王元吉的卷子放在旁邊比對了一下。
\"兩篇高低，你們自己看。陳舟默文全篇無一處錯漏，釋義寫到第三層。王元吉默文漏四句，釋義隻寫了一層。\"他把兩份卷子都翻過來朝向全場，\"以後你們誰再說'流民'兩個字，先把這篇卷子抄十遍再來跟我說話。\"
堂上安靜了一瞬，然後幾個人低低地笑了起來。王元吉的耳根紅得幾乎滴血，一雙手攥著桌沿指節發白，但一個字都不敢頂。
陳舟坐回位子上。窗外阿禾趴在窗戶上偷偷往裡看，看見孫先生把卷子翻過來的時候，她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縮回腦袋跑去後院了。
這場比試之後，縣學裡再沒人當麵說\"流民\"兩個字了。王元吉消停了幾天，見著陳舟繞著走，其他學生就算背地裡嘀咕什麼，麵上也客氣了不少。
但陳舟沒空去管這些閒言碎語。因為周縣令把他叫到書房裡，給他看了一份公文。
\"府城下來的，\"周縣令把公文推到他麵前，\"明年春天府試提前了。往年是四月，今年因為朝廷要提前選拔各地生員，改到了三月底。各縣學必須在開春之前把推舉名單報上去。\"
陳舟低頭看了一遍公文，抬頭：\"我要參加。\"
周縣令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你進縣學才半個月。別人讀了兩年三年才敢下場，你去考府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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