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平隻住了一夜，天剛亮就繼續上路了。日光從東邊鋪過來，在運河的水麵上泛著一層細密的銀白色亮光。馬車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向南行駛，在岔路口轉上通往浦城的土路。
陳舟坐在車裡，日光從車簾的縫隙裡漏進來。他在想沈文昭信上寫的那句話——“浦城，縣城外圍的運輸通道”。他在浦城住過很長一段時間，熟悉那裡的街巷和城牆，也走過城外的山路和田埂，但“縣城外圍的運輸通道”這個說法，他從來沒有在任何舊檔或輿圖中見過。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把浦城周邊的地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浦城被山圍住，隻有一條官道通往府城，如果糧食走陸路運輸，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條路。但如果糧食不走陸路呢？他想起自己剛到浦城時查過的那批水利舊檔——那些舊檔裡提到了縣庫的物料運輸記錄，寫著石料和石灰經由一條城外的舊路運往水渠工地，但入庫記錄中隻記了采購，沒有簽收人，沒有驗收欄簽字。那條舊路的使用頻率和時間節點，沒有被完整地登記在任何一份正式簿冊中。他在心裡把那條舊路的位置和走向在腦中還原了一下——它從城外的河灘開始，經過一段石子路，通向縣城以北的山腳方向。而北山那片坡地，就在那條舊路延伸線指向的扇形末端。
馬車在午後到了浦城。城門還是那道城門，磚縫裡的青苔比幾年前更厚了一些，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深綠色光澤。阿禾留在客棧休息，陳舟一個人出了門。他穿過正街，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在一個他記憶中曾經經過多次的岔路口停住了。那裡立著一塊舊界碑，碑麵上的字已經模糊了，隻剩幾道刻痕的邊緣還勉強保持著當年的深度和走向。他沿著界碑旁的一條土路走了一段，路兩側的草木在春日的日光中泛著一層鮮亮的綠色。這條路比他記憶中更窄了一些，路麵上的碎石被野草半掩著。他沿著土路走了大約兩裡路，在一處轉彎的地方停住，路邊的草叢裡長著幾棵鬆樹。他穿過草叢走到坡頂上站定，坡下的穀地裡有一條乾涸的舊河道，像是很久以前被人修整過的，水道依然保持著固定的寬度和深度。他沿著坡頂走了一段，在舊河道邊沿蹲了下來，河道底部被人用石塊砌過，邊角已經被磨圓了，表麵覆著一層深色的苔蘚，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暗沉沉的濕潤光澤。他站起來沿著河道走了一段，在坡頂的草叢裡坐了下來，看著那條舊河道的延伸方向。它能繞開城門，從城外直接通往北山的方向，既不需要經過城門，也不需要經過縣城的官道。沿途的地形恰好被一道土坡和一片樹林遮擋著，從城牆上幾乎看不到這條路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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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坡頂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了縣城。阿禾正蹲在客棧門口，手裡捏著一片新摘的樹葉，在指腹上翻來覆去地轉動著。聽見腳步聲直起腰來：“找到了？”陳舟在客棧門口站定：“找到了一條舊河道，能繞過城門，直通北山方向。沈文昭說的那條運輸通道，應該就是那條河道。”
阿禾把樹葉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灰塵：“那我們下一步去泉州？”陳舟在門口站了片刻，日光從牆頭斜照過來，在他麵前的青磚地麵上鋪開一層持續的亮區：“泉州是最後一條線，沈文昭的信裡說那裡有一批舊碼頭的運轉記錄。如果安平的河道、浦城的舊路、泉州的碼頭數據能拚在一起，這張圖就能拚完整了。”阿禾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屋裡：“那就明天一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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