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在泉州碼頭邊站了很久。日光從頭頂照下來，在海麵上碎成一片片持續晃動的亮斑，沿著水流的走向不斷地改變著形狀和位置。他手裡攥著一卷剛從港口登記處舊檔室裡翻出來的簿冊，紙頁邊角已經被海風和潮氣侵蝕得有些脆了，翻開的時候能聽到細碎的紙纖維斷裂聲。
“豐源號”的舊牆基和半塊門匾已經被他確認了，安平的白漆船裝卸點和浦城的舊河道也已經走過了。三條線索在他手裡像是三根被分別撚過的線頭，雖然暫時還沒有被收束到一起，但它們的走向在同一個方向上。他又翻了一遍簿冊裡那頁記錄——永昌八年，“順風號”運石料一批，備注欄裡寫著“石料采買編號”，沒有再多的說明，也沒有在目的地一欄中留下能夠與地圖上任何一個已知位置對應的完整名稱。
傍晚回到客棧的時候，阿禾正蹲在灶房門口擇一把新買的青菜。她看見陳舟進門，目光在他手裡的簿冊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擇菜，在暮色中保持著固定的速度和順序。陳舟在井邊洗了手，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把簿冊放在膝蓋上，日光從牆頭斜照過來，在他們之間的地麵上鋪開一層持續的暖色亮區。他側過頭來看了阿禾一眼，開口說了一句：“安平的白漆船、浦城的舊河道、泉州的豐源號，這三條線的交彙點都在同一個方向上。”阿禾擇菜的手停了一下，在暮色中保持著固定的位置和朝向：“什麼方向？”陳舟說：“江西道與浙江道交界處——運河沿線一帶。”阿禾把擇好的菜放進竹籃裡，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洗了手，在暮色中靠住灶台邊沿，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盆：“那我們下一步去哪兒？”
陳舟在石階上坐著，暮色在他麵前的青磚地麵上鋪開一層持續的暖色過渡層：“去南昌。我要查一下豐源號在江西道的注冊記錄和稅務登記。”阿禾點了點頭，在暮色中站了片刻，夜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持續地鋪展開來，在她和他之間的地麵上形成一層持續的暗色過渡層。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明天一早就走。”
第二天清晨，馬車離開了泉州。海風在身後逐漸變淡，被田野的氣息取代，路邊開始出現成片成片的水田和交錯的水渠。馬車沿著官道向北行駛，在第三天午後進入了南昌的地界。城牆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啞光，城門洞內側的青磚路麵上殘留著白天行人腳步踩過的痕跡。陳舟找了一家離布政使司衙門不遠的客棧住下來，放下木箱，在窗前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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