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文遞上去之後的第三天，陳舟收到了一張從都察院送來的字條。字條是門房轉交的，用一張窄長的紙寫了折好，沒有裝信封，紙頁邊角裁得齊整。他站在客棧門口的日光裡展開字條，上麵隻有兩行字——“呈文已過初審。需補一份永昌八年豐源號在江西道的完整稅務記錄抄件。”落款處蓋著一枚小印，是都察院文書房的章。
他站在門口把字條看了兩遍，折好收進懷裡，轉身穿過院子走進書房。日光從窗格子裡斜照進來，在桌麵上鋪開一層持續的亮區，落在簿冊封麵的邊緣。豐源號的稅務記錄抄件他已經留了一份底。他翻開簿冊，找到了那一頁，確認了內容完整，然後抽出那張紙折好放進一隻新信封裡，封口，在封麵寫上“都察院文書房”幾個字。
第二天清晨，他把補件送到了都察院側門的收件處。門房接過去翻了翻，在登記簿上記了一筆，說“轉交上去就行了”。陳舟在門口站了片刻，日光正從頭頂照下來，在他麵前的地麵上鋪開一層亮堂堂的光區。他沿著街走回客棧的時候，街邊的鋪麵正在陸續開門，有人在門口擺出春日的青菜和乾果，在日光中保持著固定的密度和節奏，像是這座城裡的日常生活並沒有因為一份呈文的遞交而改變它的運行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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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件送出去之後，陳舟沒有刻意等回音。他每天上午出門走一趟，沿著城牆根走一段，在城門口站一會兒，看城門外的運河在春末的日光中泛著的細密銀光。路邊的柳樹已經長滿了新葉，枝條在風裡輕輕擺著。午後他在書房裡翻一會兒書，有時把那本深藍色封麵的底冊拿出來翻一翻，有時把那本簿冊放在桌角，沒有翻開，隻是讓它保持在自己視線可及的位置。阿禾每天照常做飯、擇菜、澆花。有一天傍晚，陳舟從城牆根走回來的時候，阿禾正在灶房門口蹲著整理新買的一把春筍。她聽見腳步聲直起腰來，日光從牆頭斜照過來，在她麵前的青磚地麵上鋪開一層持續的亮區。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呈文的進展，把手裡剝好的筍放進竹籃裡，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今晚燉筍湯。”陳舟在井邊洗了手，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看著她在灶台邊把筍切成滾刀塊，放進砂鍋裡。
第六天傍晚，都察院的正式回函到了。送函的差役在客棧門口下了馬，把一封牛皮紙封口的公函遞到門房手裡，然後翻身上馬走了。陳舟在書房裡拆開公函，日光正從窗格子裡斜照進來，在紙麵上鋪開一層持續的亮區。公函的措辭正式，開頭寫著“都察院文書房函複”，正文不長，但內容明確：呈文及補件已核驗完畢，所附證據鏈完整，豐源號與永豐號的關聯已確認。函件末尾寫道：“相關材料已轉交吏部核辦。後續事宜由吏部按程序處理。”
陳舟把公函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裡，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日光正在從窗格子裡斜照進來，在他麵前的桌麵上鋪開一層持續的亮區，沿著紙頁的邊緣緩慢地移動著。他已經把那條路從底冊和他自己的簿冊上移出來，放進了一份能夠被官方流程接收的正式呈文裡，經過了都察院的審核，現在它已經進入了吏部的核辦流程。路已經不在他手裡了。它在紙麵上持續移動著，穿過都察院和吏部之間的交接通道，朝著它應該去的方向前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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