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含雙方才被傅棠噎了一回，心裡正憋著氣，此刻逮著機會，便不鹹不淡地開口道：“說來說去，不過是吃花罷了。田間地頭的野菜也講究個時令節氣，可說到底，也不過是不入流的人拿來果腹的東西。何必要費這些功夫，還說得這般鄭重其事。”
伍鶯兒的臉色便灰白起來，方才眼裡那點亮光倏地暗了下去。她垂下臉，整個人像是霜打的花一般委蔫下去。
此時傅棠卻開口：“我曾聽聞，先皇後在世時，也極喜釀花為露。據載：‘釀飴為露，和以鹽梅，凡有色香花蕊，皆於初放時采漬之。經年而香味顏色不變，紅鮮如摘，花汁融於夜露之中，入口噴鼻，奇香異豔，非複恒有’。據說先皇後常在宴後命人取出數十種花露，五色浮動於白瓷之中，解酲消渴，便是金莖仙掌，亦難與爭衡。”她柔聲道：“先皇後何等尊貴，尚且以花入饌、以花釀露，視之為風雅樂事。可見花之為用，不在門戶高低，而在品鑒之人有無慧心。嚴小姐以為如何？”
眾位小姐聞言，紛紛點頭附和。溫知宵開口道：“先皇後確是以風雅著稱於世，此事我也曾聽家中長輩提過，說先皇後釀的花露，乃當世之絕，令人念念不忘呢。”霍明緣亦連連稱是，道：“傅姑娘博聞廣識，竟連這等舊事都知道得這般詳儘，實在令人佩服。”其餘幾位小姐也紛紛附和，竟無一人替嚴含雙說話。
伍鶯兒不知何時著眼明亮著看著傅棠，似是找到了知音一般，卻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隻敢低頭輕輕“嗯”下一聲，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袖中那支白玉簪，唇角卻悄悄彎了起來。
嚴含雙被傅棠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又見伍鶯兒看著傅棠滿臉孺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嘴唇翕動半晌，終是一個字也未能說出來，隻得訕訕地別過頭去，氣憤幾步走遠了。
溫知宵見狀，與眾人打了聲歉意道：“我去看看嚴姐姐，諸位慢聊。”說罷便提步跟了上去。
她沿著花徑走了不多遠，便在一株海棠樹下看見了嚴含雙。隻見嚴含雙一手攥著一根花，另一隻手正狠狠地揪著上頭的花瓣，毫不留情地扯落在地。那棠樹被她薅得枝葉淩亂，滿地落花狼藉，紅白相間。
“雙兒姐姐。”溫知宵走到她身後，輕聲喚了一句。
嚴含雙手上的動作一頓，卻沒有回頭，隻冷冷道：“你來做什麼，看我笑話？”
溫知宵繞到她身側，也不急著辯解，隻是低頭看了看那一地落花，歎了口氣道：“你我好友多年，我怎會看你笑話？我隻是不明白，雙兒姐姐為何要這般針對傅姑娘？”
“還能為什麼？”嚴含雙猛地轉過身來，眼眶微紅，委屈道：“知宵，你忘了你之前是怎麼跟我說的了？你說那傅棠不知廉恥，借著救命之恩挾持太子，賴在東宮不走。你說她一個從磻州那種蠻荒之地來的野丫頭，憑什麼住在東宮？憑什麼讓太子殿下對她另眼相看？”
溫知宵麵色微微一變，心中暗罵一聲蠢貨，才低聲勸慰她道：“雙兒姐姐，我也是聽人說的這些話。可那不過是隨口一說，並未讓你當著眾人的麵去給她難堪。”
“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來赴永嘉郡主這宴是為了什麼？”嚴含雙愈加羞惱，扭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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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知道。”溫知宵見她仍在氣頭上，便放緩了語氣，轉而道：“是雙兒姐姐你第一次遇見那個人的時候……”
嚴含雙一怔，麵上的怒意凝滯成一點薄紅。十年前的冬至宮宴，她隨母親入宮，宴後覺得悶便獨自出來走走，不知不覺便迷路了。那夜月色極好，她卻惶惶，遠遠一個人站在一座寂靜的宮殿前，月白衣衫，風姿如仙。他看見自己，並沒有斥責她亂闖，反而溫和地問我是不是迷路了，還指了方向，讓她去找內侍引路。
嚴含雙憶及往事，神色有些羞澀起來。她起初以為是哪家的公子，後來才知道，那是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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