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斜抹在驛館土牆上，汪辰扶著斑駁門框長長喘了口氣。一路山道奔波，雙腿酸脹發麻，青布長衫沾著泥草，肩頭被行囊勒出淺紅印痕，一身風塵仆仆。
“可算到了，再走腿都要斷了。”
他在心底輕喚一聲。
“玄樞。”
『在。』
“這兒食宿怎麼計價？”
『成化六年，此驛歇宿一宿十五文，素麵三文一碗。』
汪辰眉頭一蹙。
“住宿還算市價，這麵也太黑了。集鎮上才一文管飽，到這兒直接翻三倍……我操！”
“那肉麵得多少？”
『兩個臥槽。』
汪辰氣笑。
“行，你現在報價都走極簡風了是吧，數字都省了。”
他整了整衣襟，掀簾入內。驛館裡已坐滿赴府學的生員，多是布衣素衫，麵帶倦容。唯獨靠窗一桌錦衣玉巾，小廝侍立，一望便是城中官宦子弟。
汪辰不欲顯眼，拎著行囊往角落去。一路顛簸，囊口鬆垮，半幅油紙露出，青綠茶葉隱現，被幾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未曾在意，隨手擱在腳邊，朝掌櫃拱手行禮，分寸絲毫不差。
“掌櫃，煩請一碗素麵，再備一間單間。”
“麵三文，宿十五文，共十八文，先付後用。”
汪辰數出銅錢，指尖微緊。十八文，抵四五斤新茶之利，鄉間可糴米兩鬥，夠一戶人家度日半月。
不多時麵端上來，清湯寡水，不見油星。他剛拿起筷子，身旁圓臉書生便端碗湊近，聲音壓得極低。
“兄台亦是赴府學的生員？觀模樣似是外縣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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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辰淡淡頷首：“鄉野寒士，初到府城。”
“那兄台千萬謹慎。”書生朝靠窗微瞟，“那幾位是城中紳宦子弟，為首者乃府同知李公子，在學裡人頭熟，城南茶市的商行也多與他家相熟，向來排外。”
汪辰微微點頭，隨即在心底問：
“玄樞，府學裡頭，也是這般分三六九等？”
『府學三等：廩生、增生、附生。廩生月給廩米，增生無祿，附生僅準入學。官宦子弟占儘優等，寒門附生常被排擠。』
“原來如此。”汪辰心底了然，又問，“我帶的這些茶，按大明茶法，算不算犯禁？”
『成化六年定例：腹裡茶引，半引起納，以五十斤為率。無引而販，即為私茶。腹裡私茶杖徒，出境通番淩遲。』
『量過十斤，便可被指為興販；不足五十斤，不給引票，正好落入人圈套。』
『桂林茶市由商行壟斷，引票皆在其手，外人寸步難進。』
汪辰默默聽在心裡，一瞬間便把前路利害看得透亮。
話音剛落，靠窗那桌便傳來一聲輕嗤，恰好入耳。
“現在外縣來的，書不好好讀，揣幾把野茶就想在府城撈錢，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界。”
另一人慢悠悠接腔：“鄉間粗茶，便是想賣，茶行也不敢收，無引私貨誰敢沾手。”
圓臉書生連忙打圓場：“都是日後同窗，何必如此。”
那邊不再說話，但那股居高臨下的輕視，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
汪辰始終沒抬頭，默默吃完麵，將行囊重新係緊，掩去茶葉，提囊上樓。
客房狹小簡陋，一床一桌，窗紙破漏，晚風侵人。他把茶包放在桌上，檢視一番，葉片完好，才在心底繼續跟玄樞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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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俱籟萬館驛，墨如色夜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