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子落盤 6顏
淩晨五點，月落星沉，東方隱約泛白。生物鐘雷打不動，解雨臣睜眼就見窗台裡框著個獨自下棋的濃黑剪影，蘇打水罐口煙頭堆冒了尖兒。他反手往枕邊摸手機，手腕上沉甸甸的才想起手表戴著一直沒摘。
手機按鍵聲敲響清晨寧靜的空氣，側坐在窗台的黑瞎子稍稍偏頭，俄而又點了一根煙。
“別抽了。”
解雨臣張了張口，嗓子乾澀得每個音節都像炸開毛刺橫衝直撞。床頭櫃上有半杯水，他端起來聞聞，又放下，起身去冰箱掏瓶裝礦泉水來喝。水杯裡溶解著別人呼吸的味道和極淡的煙草味，令人心生煩躁。
腳尖觸地，末梢神經微微針紮感，許是睡眠過深，關節甚至比睡前更加柔軟。解雨臣活動腳腕，驅散麻木，一次性拖鞋新踩上薄薄的灰塵，小小打了個滑。
黑瞎子就那麼看著他輕輕走出屋，聽見冰箱一開一闔、瓶裝水噸噸噸傾倒、小家電滴滴按響，仰頭將煙吐進抽吸的風道。少頃，又見解雨臣重新端一杯溫水回來，低頭鑽進浴室，額頭和杯口一樣細細掛一層水珠，水聲響了沒幾分鐘又頂著一頭沒徹底吹乾的頭發出來，體表微微透著寒氣。
“對天發誓，我什麼都沒做。”
黑瞎子舉起雙手以示清白，墨鏡衝著平整如初的另外半張床。
“說得跟真的似的。”解雨臣促狹一笑，目光在黑瞎子屈曲蜷進窗台的長腿和棋盤之間兜兜轉轉，手上麻利地點掉一連串彙報工作的未讀短信，“一夜情故事看多了吧。”
“腿麻了，起不來。”
“見過我家夥計了？”
“嘿嘿，是啊。”黑瞎子用腳打散殘局，和公園裡輸了棋耍賴皮的老頑童沒什麼兩樣，腿間展開一條夏威夷大花褲衩，極富熱帶風情的椰林樹影圖案，明顯是解家小夥計自作主張的地攤兒審美，“可不敢解語花有半點閃失。嘖嘖嘖，說什麼，有人看見黑瞎子從隆福盤口帶走了受傷的小九爺。說什麼，花兒爺那身段，溫香軟玉堪比女嬌娥。哎，日子沒法兒過了……”
解雨臣佯裝痛苦屏息凝神，終於沒忍住捂臉樂出聲。
黑瞎子手指伸進墨鏡和臉的縫隙裡裝模作樣揉揉眼睛，誇張地打了一個很長的哈欠。
“我才更像被辜負的那個。”
“怠慢了，屬實抱歉。樓下有家早點不錯，差不多該出攤了。”
“大老板，就這麼安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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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隻留了一道縫隙，一時間解雨臣有點看不清黑瞎子是不是真心說這麼顛三倒四的話，轉而憶起霍秀秀第一次見他剪掉長發時那點惋惜又暗自慶幸的小心思，彼時不到十歲的小女孩還沒學會掩飾情緒，五味雜陳都寫在臉上。
“女孩子多數時候，嗯，和比自己好看的在一起會有壓力。有什麼需求，儘管提，我不會賴賬。”
“也不難，通通馬桶、換個燈泡。”黑瞎子留了相當一段空隙給解雨臣消化談話內容，不出所料見他臉上浮現出困惑而不失禮貌的微笑，“你知道，我家院子此前托霍家保管。霍老太太嚴格遵循防火防盜防後代原則，一點現代化設施都沒改造。時至今日，偌大的四合院不通水電，可憐我漂泊無定、有家難回啊。”
解雨臣笑意裡的困惑散去，如釋重負地微微搖頭不止，手上馬不停蹄編輯短信。
“未得主人應允，哪敢輕舉妄動。”
黑瞎子從窗邊走過來，搭上他的脈搏，對照手表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鬆手，見他臉上表情逐漸冷凝，嬉笑道：“別這麼看我，正經學過醫。”
解雨臣柔韌地扭轉身軀避開，眼睛也不抬。
“超劑量用藥，沒事。”
“哦？虧我守個大夜。呼吸抑製會死人的。”
“先生教訓得是。”
一絲愧疚像雨後新生的筍芽，細細衝破泥土暴露在晨光中。解雨臣放下手機，眼睛裡輕微的紅血絲無不閃爍著“知道錯了下次還敢”。
“喲？還是慣犯。欠我一個月早飯啊！”
夏威夷大花褲衩的褲腰鬆鬆垮垮，堪堪懸在黑瞎子線條分明的人魚線中間，他無所謂地一手提著褲腰帶去客廳更衣，留解雨臣在昏暗的間接照明中兩指揉眉心，麵對衣櫃裡漸變排列的一長溜粉紅色襯衫選擇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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