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子落盤 16顏
這雙眼睛，這個人，值了。
被按著肩膀安置在餐桌邊，解雨臣支著下巴，欣賞黑瞎子貫徹下廚房工程美學的一舉一動，鍋碗瓢盆行雲流水，油鹽醬醋有條不紊，就著爐灶點煙都點出幾分性感的氛圍，多少年來身邊應該不缺女人喜歡。霍秀秀帶來的物資層層壘高，堆滿了一麵牆，冰箱也塞得滿滿當當，歸類方式中能看出一些她的個人偏好，一副打持久戰的樣子。黑瞎子一進來就將先前的碼放順序全部打亂，按照自己的使用習慣和優先級重新排列，易於取放的位置一側留給啤酒，一側留給泡麵。
從啤酒占據的比例，解雨臣推斷霍秀秀來之前也搞不清狀況，該是被誆來的，這麼一來又欠小姑娘一頓火鍋。房內殘存脂膏豐腴的鹹香、酸甜可口的果香，洗碗機內淙淙流水，黑瞎子道了句“晚安”徑自晃回臥房，留他一個人兀自偏倚餐桌支著下巴。
手機上淤積整整二十四小時的新消息都處理完，已近深夜，解雨臣從長凳上站起身，視野短暫地暗了數秒。四合院的照明設計極具欺騙性，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又無法一覽無餘，對黑瞎子眼疾略知一二的，反而瞻前顧後，誰知道這種不可控的家夥是睡是醒、又會在蟄伏哪個隻有他能看清的角落。
許是此前血容量太低，一頓便飯，才喚醒身體正常代謝的節拍。解雨臣對疼痛並非不敏感，相反，小時候練功他一度很怕疼，隻得訓練到慣於與之共處，以免疼痛影響到行動、造成更嚴重的後果。隱隱作痛的小腹提醒他該離開廚房了。
東廂房屋頂，瓦片摩擦聲，有什麼蜻蜓點水般掠過。解雨臣向右靠了靠，確保皎白的雙足也完全隱沒入廊下的陰影。屋頂動靜停止，一隻三花貓鑽過葡萄架縫隙，身輕如燕飛上西廂房屋頂，又一陣同樣的瓦片摩擦聲，屋脊淌下院外清淡的紫藤花香。那隻貓肚子有點大，長毛亂得擀氈，黃黃的眼珠警惕多疑，比起廊下無聲潛行的解雨臣不遑多讓。
是有那麼點草木皆兵。
直到一身輕回到臥房，解雨臣才頭重腳輕地倒下去，胃裡溫暖而充實。兩人之間仍舊隔著相當的距離，能遊過一條海豚。
黑瞎子隻脫了皮夾克，肌體精悍飽滿，呼吸平穩緩慢，純黑衣褲纖塵不染，枕頭離床頭半尺有餘，一雙肌肉鮮明的長腿將傘兵靴懸出床沿。墨鏡沒有收起鏡腿，以不牢靠的角度夾在枕頭和床墊之間，隨意一個翻身恐將墨鏡壓爛。雪鬆冷香和新鮮血腥味幾乎一同消失殆儘，那是解雨臣聞慣了的氣味，無論好惡，熟悉的氛圍自帶安全感。
從解雨臣的方向看過去，順光，兩人的距離也剛好令黑瞎子的側臉落在他雙眼的焦點上：眉目深刻、鼻梁高挺，骨骼剛毅而吝嗇皮肉，連眉毛和睫毛都生長出不容質疑的力量感，這張臉，不知近百年於世間賒了多少債。清醒時必備的墨鏡，加上懶散的神態，倒教他推卻萬家燈火於千裡之外。
解雨臣不禁側身湊近了些，這點微弱的反差隻夠他分辨輪廓，不足以描摹細節。道上傳聞玄之又玄的狠角色，細看不過肉體凡胎。體表也會分泌油脂，也會網織肉眼可見的豐富紋理，不是什麼大理石雕的神像，呼出的空氣也會和凡人一樣沾染上每個人自身與眾不同的氣味。想到這兒，他不由輕笑，攪亂近乎凝滯的空氣。
黑瞎子驟然起手鉗製他的脖頸，猛力拉到身前鎖死，兩人身形大半相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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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力量壓製，解雨臣咳嗽都咳不出一口氣，全憑本能反應高踢雙腳，以不完全後空翻的動勢蜷縮軀乾、空中折身蹬踏床頭，強行破壞黑瞎子借自身重力穩固向下的重心，雙腿企圖橫向趁虛而入前後反絞肩頸。然而他體重過輕，兩人相繼失重刹那，再度落回原位，極短的時間將將夠他掙得一口新鮮空氣，甲狀軟骨差點碎進喉嚨裡。
回肘扣住解雨臣反向鎖喉未遂的剪刀腿，黑瞎子單膝壓上體重，飛快調轉身位。他左手將解雨臣的右手深深壓陷入床墊，右手直搗肋下，順勢肘擊又纏鎖了左手。
解雨臣暗中使力脫了關節準備反擊，卻覺身上的束縛陡然鬆了下去。
直至此時，黑瞎子才緩緩睜開眼。麵前一張從漲紅逐漸褪至蒼白的臉，淺而快地喘息著，半闔的纖長睫毛合歡花般顫動，左手撫著喉嚨，脖頸皮膚一片青紫、一片青白；黛綠長衫四下滑落，繃帶深淺不一滲出血紅，右手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搭在身側。空氣散逸出帶著溫度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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