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花向晚 19顏
招待所一樓彌漫濃鬱的臭豆腐味，也就本地人還忍得下去，南來北往的夥計都被熏得捂鼻子。想開罵的被同伴眼疾手快捂上嘴一把揪走，隻道那罪魁禍首是霍家小姐，兩家淵源頗深，不好亂講話。
霍秀秀小口小口地啃著臭豆腐，眼睛不住瞟向門外，好半天沒吃完兩塊，碗裡剩的都疲了。突然她從單人沙發裡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奔向門口。
旅伴晃晃悠悠走回來，連錢紋衣服有點皺，因為織紋的緣故不太顯，一隻鞋子洇著水印。感受到臭豆腐的威力，旅伴掩口低頭不語，挽起霍秀秀的胳膊並肩走進來，經過單人沙發時揚手扔了那碗涼透的臭味源頭。
“想吃什麼？這兒食堂師傅都能做。”
霍秀秀沒應聲，賭氣似的別過頭，嬌俏的小貓跟鞋底跺得噔噔響。
房間的隔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解雨臣甩掉單鞋，舒展開筋骨，赤腳站在木地板上，上上下下揉著關節。他做了個隔牆有耳的手勢，一張口仍是婉轉女聲：“我不太舒服，想休息了。”
“哎？先洗澡吧。”
霍秀秀接話。
招待所水壓很高，蓮蓬頭一打開，水聲覆蓋萬籟。
背靠浴室玻璃隔斷，解雨臣撩起旗袍下擺，肌肉纖長的大腿上左右各綁著一柄蝴蝶刀，手機上打了一行字：已談妥，原計劃。唯恐有變，明日加衣。
次日清晨，年輕夥計來接閨蜜二人，見旅伴套了件米灰色羊腿袖襯衫，霍秀秀也提了件茶色對襟長外套在手裡。
“空調好冷。你們身體真好。”如願看到年輕夥計健康膚色下紅透的臉頰，霍秀秀捋著額發笑不停，掏出一張便簽紙，“喏，今天要去的盤口，幫我排一下行程。”
倆小夥子稍一合計，先將貴客請上了車。
盤口眾人應對霍秀秀的百般要求已經捉襟見肘，更別提小姑娘出考題似的一連串發問。
她一會兒捧著康熙年間的素三彩，討教布局設色的清新雅趣；一會兒撫著郎窯綠，研究和郎窯紅相比到底算不算變格；一會兒調出古地圖，詢問宋代疆域內外不同墓葬出土的冥器，在文獻中怎麼劃分歸屬朝代；一會兒又摩挲著玉雕翁仲、央求掌櫃再找幾個撤刀法寫意雕刻的小物件兒……時而老學究般迂腐氣，時而流露小孩子心性。問得口乾舌燥了，喝茶都緩不過來，還要遣夥計去買點酸棗粑粑、白粒丸之類的小吃。
一屋子人被她遣得團團轉，根本無暇顧及另一人的存在，偶爾給旅伴添添水倒倒茶，已是極大的照顧。
旅伴似乎狀態不太好，走路慢慢的，到盤口就找個角落坐著，絲毫不覺怠慢。
前一日星沙盤口的遭遇已經在當地解家體係內傳開了，縱然器物和小工具有備無患，一般人也經不起霍秀秀這麼大信息量的跳躍式考察。老掌櫃都揩著汗巴望他們速戰速決，小夥計隻有垂手聽課的份兒。
最後一處盤口離住處較遠，抵達時天色開始擦黑，經曆了一整天高強度腦力勞動，霍秀秀在車上昏昏欲睡。臨下車前，旅伴敲敲她的手背，又抓起她的手按上自己的胳膊。掌心隔著粗紡衣料觸到細長金屬柄，她頓時清醒。
梅溪湖盤口不屬於典型的盜墓銷贓體係，從掌事的到夥計，一眼望去身家清白，最常做的委托是調查不局限於九門的各種奇聞怪談，清白的身份有利於他們打入各種官方的、非官方的組織。這還是沿襲了解九爺當年的傳統，長沙周邊的幾個老盤口都是類似的設計。按理說家族生意洗白，先步入正軌的應該是這些能輕易上岸的邊緣人，唯獨梅溪湖盤口，近六七年非但不見起色，反而儘顯頹勢。
霍秀秀一下車就感到氣氛不一樣，盤口從上到下雖然都表現得很熱情，前呼後擁了一陣子，可是新鮮勁兒一過，夥計們又各忙各的去了，隻餘掌櫃一人伴在他們身側。大概是覺得和霍家小姐的學問不對盤，怕露怯。
“聽說，您家鬼故事最多？”
霍秀秀神神秘秘地低聲問道，掌櫃被她逗笑了。
“哪有什麼怪力亂神的事情，妹馱莫要亂講。我家沒什麼好東西，秀秀小姐見笑了。”
旅伴在茶桌旁坐定，雙手規矩地搭在膝頭，興致勃勃地朝他們的方向伸長了脖子，眼睛卻在眾人看不到的時候四處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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