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秋霜天 34顏
透明的畫廊名片在指尖飛旋。一走神，塑料邊緣鋒利，割破指關節側麵，幾顆血珠飽滿，如同指間拈了一簇忍冬果兒。
解雨臣擦乾淨手指，遲疑片刻，又打了一杯意式濃縮咖啡。他已經在辦公室住了好幾天，不奢求睡到天亮，隻希望能完整地睡一小覺。失眠在他身上一刀一刀刻下傷痕，剛才終於真正在軀體上撕開一道流血的裂口。
先前有交好的投資人透露消息，建議趁熊市抄互聯網行業的底。解雨臣看著一片莊稼地似的綠和十餘份幾十上百頁的財報，腦門上血管一跳一跳地疼。解家白道上的產業還不夠雄厚，一本萬利的轉型機會著實難以拒絕。
然而這些能料到結果的事，並非解雨臣半月來失眠的原因。無非成敗。連有沒有結果都無法預知的事，才教人牽腸掛肚。
大柵欄夜查消防那檔口，有好事的夥計值守楊梅竹斜街，撩起眼皮子就看上了一間私人畫廊玻璃櫥窗擺的洋藍人物八音盒。他閒來無事扒著門跟老板試探了幾句黑話，意外得知私家畫廊原是一個荒廢已久的馬盤，上遊的人早幾十年不是折在地下，就是吃了槍子兒，混得最好的也沒熬過六七十年代那段敏感時期。早年畫廊憑地下交易，很是賺了一筆錢，生意傳到兒子手裡逐漸轉向藝術品流通，孫子又在海外念書，這家人心思活絡了想移民，祖產反倒成了燙手山芋。那些個上不得台麵的東西，扔到外麵犯法，爛在地裡可惜，就想找懂行的買家接收。
值得清算的不是店裡那些破爛，而是畫廊幾十年來的關係網。一級市場的根須在大陸水土不服，一間不起眼的私人畫廊能在鬨市存活這許多年，必定有其特殊門道。
畫廊老板約的時間近在眼前，解雨臣透過空中連廊敞亮的落地窗遠眺，碧空如洗，太行疊翠。一輛紅旗緩緩駛入候客區，緊接著手機進了電話。
紅旗車憑借牌照和前排二人的氣勢，橫在畫廊門前熄了火，整條街都沒人敢湊上來說一句重話。
畫廊老板早已候在店內，見來人是一對俏生生的年輕男女，微微露出失望之色。
不卑不亢跟老板交換了名片，解雨臣心知對方有可能把他當成了玩票拍婆子的紈絝子弟，拉著霍秀秀大大方方坐進皮椅，道：“您要是信不過，可以查一下我的名字。”
能這麼說的人，要麼不怕查，要麼乾脆能查到的全是假的。
畫廊老板端了兩杯檸檬水，笑嗬嗬看著他倆，嘴上客客氣氣道：“小本生意，勞您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就等他們自討沒趣。
霍秀秀聞了一下杯子，一股舊洗碗布的潮味，索性碰都不碰，徑直走向裡間一方獨立展櫃，圍著金鏨花卉紋嵌寶石盒打轉，繞到後方時有意偷眼看外間對峙的兩人。那物件約莫是宮裡流出來的，金鏨纏枝，四色鑲寶，保存更精致的原件她看得很熟了。
解雨臣認真讀完名片，抬起手腕看看表，紅金款太妃針2499晃得畫廊老板倒吸一口涼氣。
“佟老板，旗人？家學淵源，深藏不露。幸會。”
“承蒙解當家抬舉。咱不是做生意的料，祖宗那點家底兒，都快敗光了。”
時間卡得剛剛好，佟老板好像還在等別人，眼睛一會兒瞄瞄門口，一會兒瞧見裡間霍秀秀撒嬌似的情態又迅速錯開。解雨臣順著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和霍秀秀對了一下眼神。
“盤出感情了，舍不得？”
“小姑娘眼睛毒，了不起了不起！”佟老板向裡間走了幾步，又兜了大半個圈子回來，遺憾地搖搖頭，“但是這件兒，前幾天被一位姓孫的主顧捷足先登了。說來也巧，也是今天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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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看來我家夥計沒提前跟您把話說清楚。”
解雨臣也站起身，手臂下垂，掌心虛握。
朝陽躍過櫥窗，從街上投進來幾個高大的人影。
裡間霍秀秀幾步跨進光線良好的區域，衝攔在門邊的小黎和小張打了個手勢。就見他們各退一步，店門敞開，幾個人高馬大的夥計魚貫而入。
“幾位且慢。”解雨臣聲音不高，說出的話卻足夠鎮住場子，“京城哪位爺眼光這麼好，相中了解家看上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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