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秋霜天 35顏
紅旗車開得很穩，霍秀秀百無聊賴撐著下巴，反複翻看圖錄。既然小花哥哥帶著她去談的事，日後霍家多半也會介入其中，需要她了解的遲早會明晰。
解雨臣扶著額頭閉目養神，腦子裡想的事太多，無法入眠。下車時可能是臉色太差，惹得霍秀秀低聲驚呼，非要拉他去社區衛生院做檢查，生怕是被琉璃孫那邊哪個不開眼的夥計打傷了。他用力捏捏那雙逐漸回暖的小手，將令人安心的溫度傳遞過去。
霍秀秀反複打量他幾番，又用手背碰碰他的額頭，冰冰的，才將信將疑走進院子。
四周古樹參天，幾經秋雨洗濯，先後凍得變了顏色，榆錢漫卷，苦楝褪青。院裡柿子樹葉青赤參半，好像紅紅綠綠的彩椒掛了半邊牆頭。柿子果然都摘了下來，有的擱在青碧的窗欞下曬著秋陽，有的藏在朱紅的廊柱藍幽幽的陰影裡等待風乾，柿蒂通通皺縮成堅挺的四角花型。地上還有為數不多幾個淡淡的爆漿印子，也許是柿子掛不住早熟的豐滿，墮地砸了個稀爛。
霍仙姑坐在青碧窗欞的另一側，黑白分明的眼睛投向解雨臣，蓼藍褂子襯得膚白勝雪。正山小種茶色清澄，顯然已經過水數次，她在這兒等了有些時候。
“解子，你來。”
瞞不過去了，霍秀秀偷偷衝解雨臣吐吐舌頭，三步兩步去一旁端了茶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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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長沙一別，解雨臣在一段時間內確實疏於和霍家聯絡。二月紅的身後事，老九門內部情報網流通的消息，比道上詳儘、迅捷許多，霍仙姑礙於舟車勞頓和丈夫的身份，並沒有親自前往長沙吊唁。
“您說。”
解雨臣沒有立即落座，直到霍秀秀又捧了烘烤柿餅來，才一道坐下。
“奶奶，別那麼嚴肅，我都快坐不住了。”霍秀秀捏起一枚糖霜豐厚的柿餅，裝模作樣咬一小口，擋在嘴前，“哥，沒事。我從長沙回來，奶奶就一直這樣。”
“吃東西不要講話。”
霍仙姑輕描淡寫望一眼霍秀秀，給解雨臣指了指花式繁多的精致點心。栗子糕內外澄沙金糕分屬五層，棗泥山藥糕脫模完滿偶見飄丹……凡此種種，製法循古，皆耗時費力，一看就是她老人家的手筆。
去年黑瞎子走進霍家大院的時候，桌上擺的也是同樣花式繁多的精致點心。
解雨臣隻取了一枚小柿餅墊肚子，緩緩飲茶，等霍仙姑開口。
“長沙的變故，我都聽說了，你的處理很得體。秀秀跟你出去辦事，我放心。”
顧及解雨臣的感受，霍仙姑講話很含蓄，不提盤口爭端，也不提二月紅，言下之意並不計較霍家小輩當眾出醜的事。
略微頷首，解雨臣低垂眼眸道：“您教導有方。秀秀個人能力很強，無可取代。”
霍秀秀含著半口江米年糕，以手掩口，彎起嘴角低下頭去。
“北京地頭的事，有困難可以來找我，別藏著掖著。九門裡頭，就數咱們幾家還走得近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有問題不要拖，趁還沒鬨到不可收場，及早了斷。”
客居北京多年，霍仙姑行事依舊如當年那個潑辣的白沙井傳奇，言語隻字不提故人，卻句句都是故人的影子。二月紅退意早萌，狗五爺激流勇退，小解九半子奪天，回溯他們經曆的波詭雲譎，哪一個決定都不是常人輕易能做出的。年輕一代，火候還差得遠。
解家這幾次動靜都不小，解雨臣心裡有數，隻得點頭稱是。
霍仙姑早就看出解雨臣臉色不太好，隻道是恩師去世悲傷過度加上諸事躬親勞心勞力的緣故，轉而安慰他幾句，通情達理地把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霍秀秀目送奶奶的背影消失在連廊轉角，庭中柿子樹落下幾片光亮亮的樹葉。
“哎，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黑……先生，跟九門到底什麼關係？”
“還過不去呢？”解雨臣手中柿餅蝴蝶刀一般轉了個圈，淡淡一笑，“是一位頗有淵源的故舊，特別挑剔，特別難伺候。去年他來這兒吃了奶奶做的點心，說跟他小時候家裡下人做的一個味道，還說什麼，解放之後人就活得沒那麼講究了。”霍仙姑不漏口風，他也無意過多透露。
霍秀秀驚訝地張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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