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爬上他的傘兵靴，像半個多月前大膽攀上他褲腳的幼貓，觸感很輕，又不容忽視。
那隻三花貓又回來了，躲在對麵屋簷下避雨，身邊崽子一個都沒有。一雙黃眼睛瞳孔張得老大，蛇一樣瞪著黑瞎子。
解雨臣望著房梁之上觸手可及的幽暗，視線焦點逐漸推移到更加深邃的雨聲之中。
二月紅府邸有一間棄置的背陰小閣樓，自從解雨臣誤打誤撞發現後，就成了他的秘密基地，過年時杭州外姓小朋友送的蝴蝶發夾、臨別時母親給他別在衣襟上的繡花小手帕，都藏在那裡。小閣樓斜頂破窗，大人在裡麵根本直不起腰，那時解雨臣年紀還小，自然來去自如。
天窗隻有早晚能含進一口斜陽。對北方晴空的想念、對夏練三伏的畏懼，都和小閣樓烏黑的木地板一樣，不堪拉到太陽地裡受審。黃梅天，小閣樓犄角旮旯爭先恐後泛起青澀的黴味，綿綿細雨傾儘柔情打濕窗玻璃，景色悉數融化，如同解雨臣初來乍到那一日淚眼婆娑中的街巷。雨聲時而漸起，又很像華北常有的驟雨，片刻安逸，睡意時常偷偷漫上來。
年頭久了，解雨臣也記不清幼時聽過的雨敲窗是否敲得那麼篤定，隻記得與之相伴的安逸睡意，以及短暫失蹤期間，藏匿秘密的竊喜和負罪感。
二月紅終於尋到人時，不提責罰，隻說落下的功課得補。負罪感由此後來居上。
廊下，二月紅給他腳下墊了磚頭耗叉。期間心平氣和問起緣由，解雨臣抿著嘴不說話，腰往前一順，上身貼緊前腿，額頭一層汗珠細細密密，倏然滾落。
主動現身，已經算是他的歉意了。
“睡梁上？渡劫打個招呼，我找地方躲躲，省得雷劈錯嘍。”
黑瞎子返回屋內，褲腳和靴子都拖滿雨水，如同蹚著冰川融水溯流而上，雙腿冰冷而沉重。他隨手拋一隻靠枕上梁。
梁上窸窸窣窣，忽然一撇兒冷灰施施然落地，懷中摟著霧霾藍色靠枕。薄薄揚起一陣灰塵味道，又浸透了雨香沉下去。
“覺得不靠譜就離我遠點。你說過的，離已知的危險遠一點。”
“嘁，這剛哪兒到哪兒啊。說什麼你倒都記得住。”
黑瞎子張開雙臂，攔住解雨臣匆匆逃離的腳步。
霧霾藍色靠枕隔開兩人的距離，緞麵冷冰冰貼上胸口。
被圈住肩膀，解雨臣渾身微微一震，猝不及防吸進一大口秋雨芬芳。冷空氣入喉似烈酒，立時嗆出滿眼淚花，側臉貼上對方潮乎乎的發絲，才驚覺耳朵已然燒得滾燙。
好端端，又弄一身土。
黑瞎子逆向擼著解雨臣後腦的短發，手上油脂被灰塵吸了個透，乾巴巴的，指腹摩擦得生澀，卻愈發顯得眼前的人真實存在，可感可知。
原來解雨臣也會擁有勉強可稱為“恐懼”的情緒。通常被認為是示弱的恐懼，到了他身上也展現出強烈的攻擊性，一般人還真消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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