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秋霜天 39顏
關押漆幺的療養院設施多少有些陳舊，軟裝全拆，房間隔音很差。被投進來一個多月，漆幺耳聽著隔壁也先後住了人，渾渾噩噩間冷不丁被不知哪個房間的慘叫驚醒，無關晝夜。
不知哪天，酷刑就會陡然降臨到自己頭上，漆幺惶惶不可終日。縱使一日三餐營養豐富，供暖良好，人還是一日一日消瘦下去，眼窩深染烏青，四肢根部軟肉都沒了，皮膚鬆鬆垮垮掛下來。房間封了窗，隻聞牆外秋蟲唧唧漸弱，卻決不浪費一生中最後的瘋狂。也許今天就是最後一夜，也許明天身邊的夥伴就都死光了。
解家夥計照例每天來漆幺房間點卯，光是端著茶杯往桌前一坐，漆幺不交代，夥計也不問，坐夠一個鐘頭，準時走人。每見到點卯的夥計一次，窗沿就多一道刻痕。最近五六天，幾個夥計三班倒著盤問，熬得漆幺晨昏不辨，困得幾欲作嘔，口中喃喃重複“不過錢的問題，大可不必如此”。要一個年過半百的老瓢把子承認中了毛頭小子的計，他可真低不下頭來。
除去不見天日的壓迫感和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的光照，以及不得踏出房門的限製，漆幺沒有遭受什麼直觀的痛苦，如果不算上牆外那些哀戚而磨人的呻吟和精神上極端貧瘠的供給。以至於解雨臣親自出現在漆幺麵前時，他一度以為自己被軟禁太久，出現了幻覺。
“每天都說一樣的話，累嗎？”
今天來盤問的解家夥計換了說辭，漆幺才難得抬頭，正眼瞧問話的人：“解當家。”
解雨臣關掉照明過於強烈的燈，打開剛剛安置好的電視，滿屏雪花。
“是不是很好奇，左鄰右舍都是誰。”
光碟喂進播放器，熒屏上現出監控畫麵。看格局，像是同一間療養院的其他房間，床、桌、電視，陳設基本一致。
監控視角很高，漆幺不由得仰脖搜尋自己的房間，然而一無所獲。
注意力回到熒屏上，一個人被掛在屋頂吊扇底下，一鞭子抽過去，吊扇和人一同囫圇轉個圈兒，沒幾鞭子，那人就頭暈目眩垂了腦袋。動手的夥計毫不猶豫，兜頭就是一盆冷水。
冷不冷，觀看的人當然不知道，隻是那被吊著人渾身一哆嗦，抖得人心驚肉跳。疲勞審訊折磨得漆幺神經高度敏感，他仔細辨認麵部輪廓，認清後不無怨恨地瞪著天花板，就是不搭理解當家。
同來的解家夥計一個接上電源煮火鍋，另一個手腳麻利更換光碟。一盤盤播放過去，都是同樣視角、不同的夥計被逼供的畫麵。解雨臣饒有興味觀察漆幺一一認出落網昔日同僚的表情，直到他無動於衷瞪著天花板不再動彈。
“這兒是解家處理犯事兒夥計的地方。犯了什麼錯，自個兒心裡清楚。”解雨臣坐到桌邊背靠椅子，避開火鍋燒開騰起的辛辣熱氣，“你的賬麵做得很難看，好在上交數目相當可觀。所以，這些手段沒有落到你頭上。漆老爺子的遭遇，我也深表遺憾。”
漆幺嗅到一絲生機，和著火鍋張牙舞爪的香味，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解當家，您也知道，水至清則無魚。何必呢？”
“邊吃邊說，別客氣。”
解雨臣用眼神指指沸騰的鍋底，夥計心領神會。一盤不知是什麼動物的哪個內臟轟然入水，細細的肌肉纖維連帶上皮組織幾秒鐘內收縮卷曲，很快燙熟出鍋，擱在調好的蘸料碟上，遞給漆幺。
漆幺沒接，電視上還在播放嚴刑拷打的監控畫麵。
見狀，夥計關了電視，端著小碟當著漆幺的麵，一口氣吃了個乾淨。
食材新鮮，配上精心調製的底料和蘸料，漆幺已經有點難以自持，畢竟一個多月沒有感受過攝取食物的快樂，為生存而進食的體驗苦不堪言。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願重溫缺衣少食的遙遠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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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邊上，解雨臣也沒要夥計伺候，慢條斯理涮上了。
那夥計又下了一整盤，分別送到兩人的碗裡。
看來食物是安全的。漆幺這才接過夥計遞來的飯碗和新餐具，然而依舊沒有和解當家相對而坐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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