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秋霜天 41顏
一厚疊供詞悶聲拍到桌前，解雨臣不由自主扶了一把咖啡杯，好像生怕淺淺一杯底雙倍濃縮咖啡被來人聲勢浩大的氣浪掀翻。手觸碰到冰涼的貼塑骨瓷杯柄，才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度反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端起杯子悶了最後半口。
複印紙單麵書寫，普通簽字筆即力透紙背。翻過麵去，摸都能摸出上麵寫了什麼字。
“大廚出手，果然不同凡響。”
解雨臣輕輕嗅著紙麵上麻酥酥的氣味，不鹹不淡地瞟一眼桌旁長身靜立的人。初冬凜冽的風將同樣的氣味短暫凍結在那人體表，進了供暖充足的室內，又緩緩釋放而出。焚香基調之下，暗中流淌危險的芳香。他微微皺眉，又將咖啡杯端到鼻子底下聞著，聊作掩蓋。
黑瞎子噙著笑意後退一步，除去及膝風衣、剝掉修身夾克，拽脫皮筋，抓了幾把頭發又緊緊束起。這才試探著雙手撐在解雨臣桌前。
“受累，幫我安排個大保健。”
大班149緩慢地繞過解雨臣的手指，速度剛好不至甩出墨水，筆尖指向房間暗處一扇穀倉門。
“布草備好了，請自便。”
手寫字跡遒勁挺拔，極易辨認，不時夾雜個別繁體字，卻是賞心悅目。
解雨臣掩口近乎無聲地輕咳幾下，以極快地速度翻閱供詞。
穀倉門另一側水聲淋漓，不多時便止息，快得令人懷疑熱水甚至還沒趕到。
“全聚德大師傅是我勸走的。”
黑瞎子綁好發辮，並不著急穿上來時的衣服。
“你用什麼手段，我管不著。皇城根底下，低調點好。”解雨臣早已放下咖啡杯，鋼筆輕緩地在手裡打轉，“乾淨衣服在浴巾下麵，看到了吧？”
“看到了。你確實不該接觸這種氣味。”
自覺將熏透了焚香的衣物密封打包，黑瞎子意味深長望了一眼解雨臣清冷的麵孔，轉身回穀倉門另一側洗手更衣。
解雨臣沒有看他，兩指揉著眉心。他聽長輩很隱晦地提起過，解九爺年輕時一度借助過鎮靜劑，如今這種行為也被歸入不合法的行列。
供詞中種種或虛或實的線索，紛紛指向梅溪湖盤口。和他預想的不一樣。然而顯露出來的脈絡又自成一體，將幕後主使完美隱匿。梅溪湖，解家專司奇聞怪談的盤口之一，這下泥牛入海了。空降掌櫃是個好幌子，但是以葛伯的權限，掀不起這麼大風浪。
苦於沒有證據。
半口雙倍濃縮咖啡的效力姍姍來遲。有人假借隆福盤口的名義，撬動幾個不知深淺的二掌櫃的心思。梁叔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和落網幾人的供詞也對得上。那個藏在暗處借刀殺人的，必然對解家和陳家因海貨交易互生齟齬的事有所了解，同時熟知解家體係內部各方遠近親疏關係，而且，不久之前仍然能打聽到他的調查進度。
“來得剛好。”
解雨臣起身向黑瞎子討打火機，斜拎著供詞一角，點燃。
溫暖的火光將解雨臣的臉頰染出幾分稀薄的血色，黑瞎子扭過頭，不去看自己尚未乾透的字跡灰飛煙滅的景象，破壞欲與供詞一同焚毀得明亮。
“好久沒寫過這麼多字了。”
他揉著手腕說道。
解雨臣在火光中笑得真誠：“很漂亮。”
一疊複印紙殘角狗啃似的，邊緣黑乎乎貼著咖啡杯內壁，若沒有焦糊味提醒，直給人文件融化在咖啡裡、咖啡被人喝進肚子的錯覺。
黑瞎子注意到解雨臣換了茶白色套裝，合歡紅襯衫領口半遮半掩。好像是前些日子他從老呂那兒取來的那一身，此時袖邊還加了一對帕帕拉恰袖扣，星火一般鑲嵌在手腕之下的陰影中，靜謐而耀眼地燃燒。
“晚上有約？”
“現在沒有了。”
收起手機，解雨臣徑自從衣帽架上取下羊絨圍巾，三兩下圍在絲巾外層，又披了件斑鳩灰色大衣。穿戴妥當，秋水般的眼瞳風平浪靜地注視著黑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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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上手解下圍巾，壓著大衣領口密密實實圍好，拍拍解雨臣胸口：“行，我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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