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秋霜天 42顏
車窗拘謹地蒙上薄薄一層水霧，司機將暖風儘數吹在風擋玻璃上，以求視野不受乾擾。
“快過節了。”
解雨臣衝著窗玻璃說道，嗓音比平常低沉。幾個字從蒙上水霧的窗玻璃彈回來，如屋簷下墜地的冰淩，折損了尖銳的棱角。
黑瞎子不置可否地怪笑幾聲。
越靠近城區，霓虹燈越張揚。商場像模像樣豎起高大的聖誕樹，似乎是個節日就值得高調讚頌，不問出身，則主賓儘歡。
積雨雲堪堪追上他們的步伐，揮灑下隆重的雪幕。車窗裡外密密匝匝爬滿水滴，耀眼的燈光濕漉漉連成一片，金紅交錯如禮花，銀綠輝映似新芽。
多少年前，黑瞎子的眼睛遠比現在清明，大陸彼端金燦燦的節慶年複一年在他眼中盛放。他用神秘的東方香料料理剛打來的獵物，當地人斟滿艾爾發酵法釀造的醇厚原漿。戰爭陰霾尚未遠去，幸存者在篝火溫存中緊緊相依。
潮濕海風遇山地抬升，於迎風坡瀟灑地傾儘霜雪。每個人暴露在外的毛發上，都凍著亮晶晶的冰碴子，湊到篝火前倏爾融化，眉毛、胡子、睫毛、發梢，宛如吹飛了滿臉啤酒沫未消。
也不是每個聖誕節都這麼融洽，黑瞎子想。
是哪個學位來著？書未念到尾聲，家裡斷了供，吃穿用度捉襟見肘。遠渡重洋之前，這位出身顯赫的私費留學生對錢夠不夠花還沒有概念。臨出門，他在壁爐的灰燼旁捂暖了手指，攜小提琴往城中繁華街道一站。商鋪早早閉了門，櫥窗裡的燈一盞一盞無序熄滅，琴盒裡隻有幾枚可憐的硬幣，甚至不知何時就可能因種種不可抗力而作廢。
烤杏仁、薑餅人的甜香跟熱紅酒的馥鬱統治了整條街。
提著籃子的小孩子腳下打滑，從街道地勢較高的那一側走來。他們麵對麵站著，揣測是否能從對方手裡得到些什麼。顯然，小孩子更有把握一些，她的衣服更破舊，頭發更毛糙。她仰起凍得通紅的臉蛋崇拜地注視著黑瞎子，眼神虔誠如注視教堂五光十色的彩繪玻璃。
黑瞎子無動於衷，並且對明目張膽的祈求生出煩躁來，《寒秋孤影》第一呈示部拉得荒腔走板，熄不滅小孩子海藍眼眸中的期待。
白玉窗中聞落葉，應憐寒女獨無衣。
Der Einsame im Herbst.
黑瞎子聽不下去自己胡言亂語般的演奏，乾脆收了架勢，俯下身，施舍似的以德語對小孩子述說了曲名。他高高在上的憐憫，隻換來一隻不解風情的小臟手和海藍眼眸中更加赤誠的索取。
於是黑瞎子摸索著本應掛懷表的衣襟，扯斷象牙配飾，解下鏤雕十餘層的蝠壽寶相花鬼工球，拿到小孩子麵前左晃右晃。
不出所料，那雙海藍眼眸立時粘上了象牙雕件。即使認不得材質，光是巧奪天工的雕飾，就足以先聲奪人。套球內層隨著黑瞎子的手傾斜、滾動，不斷呈現出層次豐富的圖案，孔洞間又露出更深層的雕飾，蝙蝠舒翼，寶相花怒放。小孩子盯得眼睛都直了。沿街走了大半夜，這是第一個正眼瞧她的大人。她放下籃子，伸出雙手去接猶如神跡現世的鬼工球。
俊朗的東方年輕人臉上浮現出一絲晦暗不明的笑意，曾經握著琴弓的修長手指凍僵了似的一抖，鬼工球滑落，向地勢更低的街道另一端滾去。
小孩子拔腿急急追趕，和鬼工球先後奔出光明的勢力範圍。商鋪雲集的街道儘頭是斜穿整座城市的河流，工業文明的燈光無暇進犯黑夜廣袤的領地，黑瞎子卻看得清楚，未能封凍的河麵一輕一重兩聲嗚咽，來源於奔跳遠走的鬼工球和收不住身形衝下河岸的小孩子。
即將安眠於團圓氛圍的街道，一條生命逝去與否，和無主的提籃、冷卻的爐灰一樣，無人問津。
陡然收回視線，黑瞎子被金燦燦的燈光刺得眼睛生疼。這條街先前有這麼亮嗎？他想起族中那些常年戴墨鏡的長輩，眼中景象模糊了片刻。
模糊如車窗上飛逝而過的霓虹燈。絢麗多彩的街燈很難照進黑瞎子的眼裡了。
解雨臣若有所思地望著黑瞎子，節日氣氛染上他的臉頰，引渡出眼底燒熔了的鐵水，終於燙得他閉上雙眼。
“東家，咱到地方了。”
黑瞎子先下車，體貼地伸出手防止解雨臣撞到頭。
司機目不斜視，黑色奔馳絕塵而去。
正陽門箭樓修葺一新，燈火通明的夜景中顯出金碧輝煌的氣象。走入珠寶市街，地麵凹凸不平，雪初消融，灰暗濕滑，和幾步之外大氣恢弘的主乾道大相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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