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秋霜天 43顏
微波爐轉了一遭，脂香撲鼻。
電燈開關清脆撥動，廚房亮起來。解雨臣端著大碗靠在流理台邊上，筷子夾起牛肉餅，卻不著急入口。
“瞎子，眼睛怎麼了？”
黑瞎子背對著解雨臣沒有動，肩膀淌下清澈的雪水：“我說過，我身體不好。”
幾縷融雪涼絲絲滑過頭皮，解雨臣張口被牛肉餅的熱氣嗆得直咳嗽。
抗疲勞訓練是他們必備的基本功，無論是下地，還是審訊，強壯可靠的身體是唯一可以依賴的本錢。能熬到這地步，都不是省油的燈。
“睡眠剝奪是對別人的手段，你怎麼還用在自己身上？”聞聲回首，黑瞎子撣掉解雨臣肩上如荷葉宿雨般的水珠，準確接過解雨臣的碗筷，吹涼了牛肉餅送到他嘴邊，“極端睡眠不足的情況有一個正式稱呼：睡眠剝奪。它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而是一種曆史悠久的酷刑，在一世紀羅馬帝國迫害基督教徒的時候就出現過。你聞聞自己，咖啡醃入味了。”
大半食物落肚，熱氣終於由內而外薄薄浮上臉頰。解雨臣被他這麼一說，當真困意上湧，迷迷糊糊推開黑瞎子的手，不料打翻了碗筷，骨瓷骨筷冰淩似的碎了一地。
“你的眼睛。”
“找個理由休息都要刨根問底。這習慣可不好。捉老鼠很累的。”
黑瞎子波瀾不驚打掃了滿地狼藉，苕帚數次遊刃有餘繞過解雨臣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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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牽了我一路，當我導盲犬啊？
一腳踩住苕帚，解雨臣摟住黑瞎子脖頸吻了上去，舌尖叩開牙關，滿口糖雪球酸甜。手掌不安分地往上蹭，掌根擦過耳後，撞歪了墨鏡腿，墨鏡滑落幾分。那雙幽暗如深潭的眼睛，仿佛找不到焦點。他下意識卸了力。
“牛肉茴香糖葫蘆，夠味兒。”
黑瞎子意猶未儘舔一口嘴角，笑出一口白牙，唇邊同樣蹭了點油星子。
解雨臣將喝了半杯的溫水遞到他手裡：“說話算話。”
“雪下多久，我們休息多久，成交？”黑瞎子將溫水一飲而儘，拉著解雨臣步入中庭月華傾瀉般的白地，“欲速則不達。”
雪斷斷續續下了兩三天，差不多了。解雨臣點點頭，想起去年更嚴重的時候，黑瞎子被那股力量碾得抬不起頭，一盆洗臉水都可能要他的命。故而不再追問，壓力有一份就夠了。
雪花落在熱氣騰騰的頭頂，幾乎將兩人的發絲全部浸濕。黑瞎子不厭其煩地拂掉解雨臣頭上的積雪。雪花在他的掌心、指間融化，抹得滿頭滿臉水跡。
“沒有結果的事，倒是做得起勁。”
揩掉眉上即將滾落的水滴，解雨臣覺得額頭涼冰冰的還挺舒服，比起囚困於供暖充足的室內，蹈冰踏雪更自在。
黑瞎子輕輕展平解雨臣不自覺凝起的眉頭，又將新的水跡塗抹到他臉上。
“雪花會從手裡消逝，它才是真正可以帶走的東西。這裡一磚一瓦都比你我年月久長，從前的人來來往往，誰也沒熬過它們。薤露易晞，不比漢磚宋瓷、雕梁畫棟稀罕？”
“薤露？你可以等我死了再唱。”
解雨臣促狹地笑道，俯身抓一小把雪，捏實了塞進黑瞎子領口。
一抽衣擺，黑瞎子掏出小雪球就來堵解雨臣的嘴：“哪有那麼容易。”
糖雪球？入口酸甜，解雨臣從墨鏡的映像裡看到自己睜大了眼睛。不是吃完了嗎，哪兒變出來的？
黑瞎子湊近了咬掉大半顆糖雪球，將餘下部分用舌尖頂進了解雨臣嘴裡，濕漉漉的手掌托著後腦勺不讓他逃。
口中滿是甜津津的果香，微酸的山楂果逗得舌頭無所適從，唯有不斷向對方索取溫存。融化的糖掛上牙齒表麵，與攻城略地的舌尖不期而遇，立時被吮吸一空。
解雨臣有些喘不過氣，無意識地吞咽著酸甜綿軟的果肉。困倦加上輕微缺氧，碎雪紛紛揚揚從深邃的夜空飄落，如同航行於邈邈星河，星光自遙遠的時光中趕來、相遇分秒即退後，又在無法預見的未來燃儘生命、孤寂地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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