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秋霜天 44顏
彼時黑瞎子回到空無一人的老屋，壁爐灰燼已然冷透，沒人等他回來，除了偶爾敲窗跳煙囪的紅鬆鼠。眼下這時節，連時常搗亂的紅鬆鼠都很少來煩他。地毯上崩了半彎灰燼，壁爐深處躺著一個爆開口的焦栗子。
琴盒裡多了一把火柴，也許是哪個過路人掏錯了口袋，也許是提籃小孩子禮尚往來的以物易物。黑瞎子擦亮火柴引燃尚未燒儘的柴火，煙囪撲簌簌落下一陣黑灰，像是有什麼小動物倉皇逃離。富含油脂的濃煙直往屋裡竄，他趕緊撲滅爐火。聯想到方才的異響，可能是紅鬆鼠在煙囪裡築了巢，房東以前抱怨過這事。
作為唯一光明的火焰黯淡之後，黑瞎子才意識到整間房屋徹頭徹尾沉沒在黑暗中。那麼小簇的火焰，也灼得他眼中一片昏沉，像是膠片基底不曾見光的部分一樣，半點銀鹽顆粒都保留不下，被藥水燒得精光。疼痛從眼窩搏動著碾遍腦血管。
是時候常備一副墨鏡了。早知道該先跟房東討一副滑雪鏡備著，滑雪的裝備全部都教他們帶走了。
黑瞎子又擦燃一根火柴，蹲在壁爐前的地毯上點起一根卷煙，輕飄飄的餘燼受熱，翻滾升騰，淤積於煙囪，紅鬆鼠不滿地撓牆。他叼著煙來到房東打理小提琴的桌前，起出一塊鬆香，細細摩擦弓子。桌旁放著一隻忘記吃掉的糖蘋果。統治街道的甜蜜香氣在鬆香揮發之間冷了下來。
冷如年末京城飛雪連天。
黑瞎子輕擦弓子，鬆香早已不是當年那一塊，琴弦也已換過幾輪。夏天崩斷的E弦好歹應該在元旦到來之前重新換過。背上靠著的那人身體還有點發燙，好在精神不錯，口中哼鳴的音正對應他要換的弦。
“絕對音感可以啊。當年二爺有沒有誇過你是行走的律管？”
“你就是打鑔的手裡那個鑔，欠打！”解雨臣倚著黑瞎子軟綿綿按手機，“別觸黴頭，我這兒紅著呢。熬了那麼多個大夜，值得。”
黑瞎子掃一眼屏幕上花花綠綠的彩信，笑道：“資本家！老呂說得沒錯。錯過了最合適的，豪擲千金也追悔莫及。老天爺沒法教花重開。”
“那是敲打你的。”
解雨臣起身就要走，被黑瞎子扯著衣角不放，差點扽一跟頭，紅著耳朵又靠回來。
上緊腮托螺絲，黑瞎子持琴試了試音。
“好好好，獎勵你點個曲兒。”
“可以多來幾曲嗎？”
“一串糖葫蘆一首，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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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解雨臣披上大衣就往外跑。
黑瞎子夾著琴溜達出去，見解雨臣正在街門前，跟沿街叫賣糖葫蘆的大爺聊得眉飛色舞，不多時居然把人家的大二八推了進來，稻草紮的糖葫蘆棍刷得雪白，規規矩矩綁在車後座上，上麵各式糖葫蘆插得滿滿當當，山楂圓的扁的夾心的、橘子葡萄山藥豆，隨君歡喜。賣糖葫蘆的大爺瀟灑地揣著手，樂顛顛走了。
“管夠。”解雨臣停好車，拔下一串掛滿糖漿的草莓，“這串不算，歸我了。”
“進屋，外麵冷。”
黑瞎子哭笑不得。中午聽見叫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想著這會兒該走遠了，才信口開河，早知道就說糖油餅了。他叼起一根煙，在初霽的雪陽中隨手拉起《寒秋孤影》。這幾天解雨臣聞到煙味就咳個不停，理直氣壯掐死了黑瞎子好幾根新點著的煙。不過比起偏激的選曲，拉琴抽煙的行為或許還沒那麼不著調：總譜厚厚一疊，單獨抽出的這一個聲部，既不宜獨奏，也不合時景，如同來不及凋零的枯葉被一場急雪凍僵在枝頭。
解雨臣裹緊大衣團在門邊的餐椅上，時不時將半張臉埋進臂彎裡壓低聲音咳嗽，顯然剛才匆匆跑出去嗆了冷風，又不肯打擾黑瞎子演奏。
“你在德國過聖誕節，都這麼冷清？”
長久的休止符靜得駭人，解雨臣開口道，專注的神情凝聚到黑瞎子骨節分明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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