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去雁 58顏
黑瞎子一夜無眠。
窗簾縫隙透出細窄的光亮，足夠他看清解雨臣睡夢中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緊蹙的眉頭。這張臉即使入眠，也不肯鬆懈。黑瞎子意識到，自己以往沒有留意過這種細枝末節。他的生命太長，習以為常的慣性太多，生存本能時常越俎代庖，以最低消耗督促身體做出應答。
床頭櫃水杯空了，黑瞎子傾身拿起杯子。貼近解雨臣的麵龐，他屏住了呼吸，生怕驚擾這段易碎的睡眠。
就算麵對生死不知的軀體，可也從未如此瞻前顧後，死亡隻是將生命的狀態翻轉到硬幣的另一麵。黑瞎子端著水杯，將自己和香煙一並關進廚房。因為自采暖的緣故，廚房窗戶總是敞開，濕冷空氣迅速侵占他單薄的衣衫。
黑瞎子接觸過諸多人類樣本。源於現實的觀察與學習，也足夠他輕易將人心辨出個來龍去脈。隻不過，他不想以他人為範本，揣度解雨臣。
小時候在王府裡麵念書，黑瞎子曾經有過一個年齡相仿的伴讀。那也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說起話來脆生生的，頗討人歡喜。書房研墨的氣味有些衝鼻，不如花園中早春玉蘭暗香浮動。兩人瘋跑一圈回來，寬闊的袖口、伴讀的發梢，芬芳滿盈，教書先生氣哼哼給伴讀起了個“容止”的雅號，叫他不許胡來。至於他本來的名字，已無人在意。
容止的記性極好，甭管是教書先生搖頭晃腦念的聖賢書，還是府上堂會咿咿呀呀唱的戲文，他過耳不忘，轉天一張嘴還能學出七八分相似。兩人花前月下同遊，容止信手拈來，淫詞豔曲不絕於耳。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淨是教書先生不肯教的勾欄風月。
逢朔月星沉，兩人也曾偷偷溜去阿瑪書房翻看私藏的前朝春宮圖，躲進空置的客房互相扒掉對方的衣服，模擬千奇百怪的姿勢。容止身子骨很軟，據說一度被大煙蒙心家財散儘的父親送去戲班子摔打。
黑瞎子從不擔心放浪形骸招致長輩責罰。一來當時狎妓乃是坊間風流韻事，二來即使降下責罰也罰不到他頭上。別人嚴寒酷暑跪幾個時辰，與他有什麼關係呢？彼時容止膝頭常常青腫，手心血痕就沒消退乾淨過。
教書先生尺許長的竹板盤得油亮，重重抽打在容止的掌心、脊背：“你可知錯？”
“先生打得好！”
無人垂憐於他。容止一瘸一拐跟著黑瞎子躲進空置的客房，往那片冷冰冰的青磚地上一躺，深深淺淺的傷痕如同出土美玉沁色。黑瞎子以手指按下驚心動魄的沁色，他就瑟縮著身體發顫，也不敢出聲，隻像領罰時一樣咬緊嘴唇，抖得比阿瑪床上的側福晉還厲害。
“打得好，是嗎？疼，叫啊！”
黑瞎子俯下身子問他，練家子的霸道壓得他不得不依從。怎麼會有人不知道疼呢？黑瞎子隻想聽一句真誠的回答。然而容止無數次咬破了嘴唇，卻從未喊過一聲。唯一的抗爭就是沉默，沉默如經受暴風摧折的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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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被族中長輩送去德國留學，黑瞎子才明白原來不做功課是沒人替他受罰的。入學第一學期，各位教授嚴厲的書麵警告差點把他趕出學校。
他叼煙走在山毛櫸濃密的樹影下，身穿呂裁縫手製的西裝，無端憶起身下容止的眼神，倔強而淡漠。不像其他許多人，對上他，隻有仰望或俯視，有時夾雜著恐懼，就跟因缺氧浮上水麵的錦鯉似的，傻乎乎仰著嘴巴。族中長輩洞悉他那雙不祥的眼睛，麻木不仁，如同洞悉冥衣鋪竹篾紙紮，縱惟妙惟肖，亦遲早難逃付之一炬的命運。
講台上麵，有良知的教授用德語敘述人生而平等，下麵學生仰著頭聽課、低著頭打哈欠。紅鬆鼠跳上窗台，丟下吃光的鬆塔，敲打出空落落的回聲。黑瞎子手中鋼筆舞出殘影，想起王府陰雨天的池塘，水藻味彌漫，蓮葉底下滿是傻乎乎仰著嘴巴的錦鯉，愚蠢又可悲。
可是，解雨臣不是這樣的。黑瞎子細細碾滅煙蒂，像碾死空穴來風的聯想一般不留餘地，指尖觸到水晶煙灰缸，冷冰冰的，如祖宅客房的青磚地。距離天亮還有些時間，他站在窗口散儘煙味，聽得樓下早市井然有序開市。
解雨臣醒來時天色未明，臥室空空蕩蕩，身側床單有些皺，已沒有餘溫。正好，他也不想一睜眼，就被迫麵對前夜非正常結束的對談。有的話他選擇不說出口，在獲得理想答複之前，所有回答無一不意味著拒絕。
浴室沒有剃須刀，解雨臣抽出蝴蝶刀對鏡刮胡子。鏡中那張麵孔清絕而冷淡，吝嗇於流露出任何情感。合攏蝴蝶刀，他揚起眉梢，神色柔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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