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去雁 62顏
浴室氣味不堪，兩個不受歡迎的觀眾橫陳一牆之隔，倒是也沒有能力聽牆角了。解雨臣勉為其難塞進毛絨小熊夾棉睡衣，衣擺堪堪蓋住配槍。他從被拋棄的正裝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拍進黑瞎子手心。
“別難為自己，先生。受教了。”
黑瞎子咧嘴一笑：“錢太大，找不開啊。”
“您破費了！”
答話細聲細氣的，緊接一陣趿拉著腳跑下樓的足音。
口哨聲輕浮，回響在昏暗的樓道裡。解雨臣垮下眼角，深吸一口倒春寒，腳上毛拖鞋鬆鬆垮垮直打晃。
暮色四合，小姑娘冒著寒風走出老舊小區，雙腿一個勁兒打哆嗦。粉紅色毛拖鞋趿拉在腳上，泥水色鞋印暈花了貓臉，衣擺掛下幾條疑似被暴力扯斷的黑色蕾絲。她縮起肩膀，吸了吸鼻子，拉低毛線帽子遮掩臉上新鮮的淤青和傷口，快步溜進暗巷裡等待下一位恩客。
一輛沒掛牌照的微型麵包車經過，小姑娘就像這個城市深淺無著的灰色一樣，消融於綿綿陰雨之中。車子向雨霧無法籠罩的遠方疾馳而去。
黑瞎子臨時住所的廚房，照例每日敞開窗縫，偶有煙霧嫋嫋而出。客廳布藝沙發上躺著個瘦削俊秀的年輕人，手捧藍屏手機，全神貫注打俄羅斯方塊，遊戲通關提示音飄飄忽忽隨煙味流出窗口。
“先生？”
“馬上開飯。”
黑瞎子應聲端菜出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年輕人很聽話，麵不改色收起手機，按上腰後匕首。
廚房窗外風聲呼嘯。鄰家空調外機支架年久失修，鏽蝕嚴重，幾根金屬格柵耷拉在半空，如同破損喑啞的風鈴。黑瞎子向年輕人伸手，對方愣了半秒，腰後一空，匕首易主。拍了拍他的肩膀，黑瞎子提著匕首走回廚房。
不多時，窗外隻剩下風聲。年輕人盯著兩手空空返回客廳的黑瞎子，心下大駭。
“自古華山一條路。另一條路麼，除非他們放撲棱蛾子毒死人。”黑瞎子悠然自得呷一口啤酒，饒有趣味地打量著對麵的年輕人，筷子掌上飛旋。那張跟解雨臣肖似的麵孔稍一走神，便不自覺浮現出優柔寡斷，他看著很是新鮮。
被凝視得如坐針氈，年輕人摸了摸臉，旋即了然。他低頭抿一口冬瓜排骨湯，再抬頭，一度錯位的神態了無痕跡。
不宜久留，今晚撤。
黑瞎子以筷子蘸湯，在桌上寫道。手腕一抖，碰灑了半碗。
年輕人差點跳起來去取紙巾，臨時左腳踩右腳，才硬生生壓下去，坐等黑瞎子自己拿抹布擦乾淨。麵前的黑瞎子給他一種矛盾的疏離感，就像煙霧，尚未沾染皮膚，先被看不見的氣流衝散，待穿過煙霧，皮膚上又淨是殘留的餘味。不是他本事沒學好，而是黑瞎子，讓他捏不準距離，隻得假裝沉迷俄羅斯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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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之際，黑瞎子掏出撬棍，一條接一條翻開臥室木地板，撬的正是沾染過血汙的區域。老舊小區居民普遍睡得早，萬籟俱寂，反襯得黑瞎子下手動靜極大，甚至驚飛了幾棟樓之外樹上一窩灰喜鵲。
眼見黑瞎子獨自折騰得起勁兒，沒有喊他幫忙。年輕人抄起手，眉頭緊鎖，不知道黑瞎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看了看表，“今晚”很快就要過了。
沒多會兒，有人敲門，敲得聲勢浩大。年輕人聞聲警覺。片警隔著貓眼出示證件，說是接到鄰居報警，投訴擾民。
“估摸著是樓下大嬸，前天才來過。”
黑瞎子貼上來耳語，見年輕人耳根燒紅，沒皮沒臉一樂，竟翻出陽台，跳窗跑了。年輕人愁容滿麵垂下頭，再抬眼已是鎮定自若。黑瞎子一走，他倒是自在了許多。
年輕人隔著門板喊了句“沒穿衣服，您等等”，把明顯兩人生活過的痕跡簡單抹除，隨手揉亂頭發，才打開門：“地暖壞了，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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