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千麵 65顏
在各家賭場裡遊蕩期間，黑瞎子遇到個有意思的家夥。那是一位有點發福的廣東老板，身邊跟著個嬌小白淨的姑娘。這位老板當天手氣不錯，贏一局，就跟姑娘炫耀幾句，自言祖德庇蔭，教他遷墳時從先人棺材裡得了一塊麻布，上有啞文記載二十四個古墓的位置。
《河木集》？一口氣追溯到北魏時期，這位老板挺會講故事。黑瞎子起先也沒往心裡去，三心二意聽著，就當撿個樂子。直到廣東老板說，他多年來足跡遍布大江南北，就差最後一個深藏秦嶺深處的寶穴沒去，那是極品中的極品，甚至勝過秦始皇陵，隻要親自到了那裡，要什麼有什麼。
不受製約的欲望，往往樂得縱容想象力滑向失控。場子裡已經有不懷好意的目光朝這邊打量，這位老板全然不知，兀自跟姑娘逗趣兒。黑瞎子豁開收緊的人群，拖了個印堂發黑的馬仔，明目張膽到廣東老板那桌點天燈。他往桌邊一靠，圍過來有所圖的暴徒頓時收了氣焰，沒人想在戴墨鏡的怪人手底下找不痛快。
明燈照眼，這位老板贏得心花怒放，直說要向黑瞎子討教。
黑瞎子故作神秘，賣了個關子表示，討教當不起，二人有緣，老板福星高照，受得起瞎子一卦。廣東老板要在姑娘麵前掙麵子，當即許下數量可觀的卦金。
“鬼信你這張嘴。”解雨臣眼窩裡一跳一跳地疼，困意奈何不得。
“嘿嘿，讓你猜著了。我就地取材起了一卦告訴他，秋天進山，必定萬事順遂。大老板嘛，迷信。”黑瞎子捏著解雨臣隱隱發燙的手心，被狠狠攥了一下手指，“嘖，沒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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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爬起來摸黑去洗手間，腳下有些發飄。
“有勞先生。”
“你不染指，別人做得更難看。”黑瞎子直視解雨臣微微充血的眼睛，隔著厚緞觸到偏高的體溫，“看看你四阿公。”那雙眼睛有意無意避開黑瞎子的壓迫，費力地抬了抬，長長的睫毛很快支撐不住一般蓋下去。
黑暗濃稠如有實體。解雨臣一頭栽倒，逃也似的沉入睡眠。後來黑瞎子又講了些什麼，他半夢半醒之間隻管左耳進右耳出，作浮雲過眼。
秋分過後，清晨來得更遲，鳥雀呼晴。解雨臣在劇烈的頭痛中醒來，身旁空無一人。嶄新的西裝和絨布禮盒沉默地躺在床頭櫃上，篤定地證明，黑瞎子深夜到訪絕非夢境。
桌邊剩半杯水，冷透了。暖壺沉得壓手，打開壺蓋立時升起大團蒸汽，開水似乎才灌進去沒多久。解雨臣兌了半杯溫水，稍一遲疑，掰出兩片止痛藥吞下。藥盒邊上伏著幾片清香的榆樹葉，沾得硬紙殼濕漉漉地發軟，分明是黑瞎子的手筆。
全身筋骨仿佛裂開一樣疼。解雨臣緩緩拗過肩膀，背上淤血霎時碾壓神經末梢。晨間功課做得再辛苦，可也好過刀口舔血不慎割掉舌頭。
大二八穿梭於近乎凝固的早高峰尾聲，晨風擾動，樹梢即刻潑下幾星雨水，直將倦怠都蒸發到西北風裡去。霍家大院那棵柿子樹還沒到摘果時節，胖胖的青燈籠高懸枝頭，在青碧窗欞之間投下藻荇交錯般的陰影。
霍秀秀一早得了消息，尚未將人迎進門，先歡天喜地收了絨布禮盒。她撬開一條縫看清禮物，立即板起臉皺著鼻子數落：“可別讓奶奶看見你送這個，她準得罵你：上趕著送終！”
“你呀。”解雨臣學著她的表情，也一本正經板起臉，“裝得不到位！”
“班門弄斧，失算失算。”霍秀秀模仿他收起下頜，嘴角一斂。
“奶奶呢？”
霍秀秀指指廚房方向：“有人登門送來二十多隻河蟹，正發愁怎麼料理。走啊，去幫忙。”兩條細藕似的白胳膊挽起解雨臣就往裡走。
本無意叨擾，卻被“幫忙”二字絆住了腳。解雨臣察覺時，已經和霍仙姑麵對麵端坐灶邊飲茶，霍秀秀手裡擺弄著金燦燦的蟹八件。灶上鍋蓋噗噗拱起，河蟹垂死掙紮，張牙舞爪往外伸腿伸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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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房廚與廳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