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顛吃到半截接了個電話，回來說多科室緊急會診，吸溜完麵條拖著梁煙煙急匆匆走了。
“孤家寡人硬湊一桌麻將，有意思。”黑瞎子將幾副碗筷碼進洗碗機，盛起剩餘不多的雞湯，封入冰箱。晚飯他做得簡單，頗有幾分趕客的意思，可是菜品本身又可口得讓人挑不出理，儘是時間熬煮的滋味。
“當家之後，我家已經沒幾個活人願意跟我攀上團圓的緣分了，最多回長沙跟二爺爺吃一碗麵。”解雨臣手機鍵盤敲得正忙，難得抬眼，“那兩副麻將，還是二爺爺年輕時從各地搜羅來的稀罕玩意兒，原先還要多，陸陸續續被他家人要走了。剛才打的透雕象牙牌他老人家最喜歡，偏偏沒人拿。”
牌桌上滿目殘垣斷壁。解雨臣一張一張翻起牌麵，排好順序收回漆盒。水晶花和漆盒表麵多層浮雕纏枝蓮在指肚上印下蒼白的花枝輪廓。
十七歲那場流血的天氣，解雨臣在母親周身異常馥鬱的晚香玉芬芳中，隱隱嗅出不祥的氣息。香味太濃了，欲蓋彌彰。他急於成就利刃出鞘的戲碼，沒有將這點異象放在心上，隻聽得母親念過“雨絲風片，終然灑落”，上下句錯落無章，嗓音漸漸輕如催眠曲。破曉將至，解家大宅門庭冷落，等候他的隻有暴雨如注，以及臥房中母親滯重的呼吸聲。
此前家族事務尚未移交到解雨臣手中，長期由他的母親在外麵維持家族形象。病灶多處轉移以來，她將最後的時光精打細算，最低限度保持自己的體麵、殫精竭慮履行解九爺生前的囑托。交到解雨臣手裡的解家雖如一盤散沙，得益於母親多年如一日謹言慎行，白道生意推得四平八穩，沒有落下什麼難聽的口實，更沒有容人趁虛而入的機會。
這位深諳未雨綢繆之道的美人，唯獨沒有為自己設計退路。
連夜送母親住進協和，解雨臣從沉重的螺鈿首飾盒底下翻出厚厚一疊病曆，遍布四合如意雲紋的案桌之下，藏有大量嗎啡針劑。他原以為，冷雨已經和著不知多少人的血將他浸透，再不會更冷了，寒意卻從平平無奇的打印紙、放射科膠片上絲絲縷縷滲入血液，在他的眉心刻下霜花一般的繁複紋路。
一貫優雅從容的母親仿佛從內部被摧毀。解雨臣印象中母親一直很苗條，病床上更是單薄得隻剩一把骨頭，曾經飽滿的臉頰垮塌下去，遠山帶翠般的眉目日漸寡淡。病痛將她折磨得尊嚴儘失。
窗台上的鮮切花常常被遺忘，母親精神好的日子還能請人幫忙換換水、將花瓶擺到她能看清的近處。更多時候，直到解雨臣帶來新一枝花，才看見瓶中花莖陳舊的傷口長了細膩的白毛，像癌細胞一樣令人作嘔。由於花瓶逆光擺放在窗口，不湊到近前根本發現不了。如此循環幾次，解雨臣出於衛生原因，跟母親商量著能不能撤掉鮮切花，母親眼圈泛紅，終於決定將醞釀許久的請求訴諸語言。瓶中發黴的花莖攪破漣漪。
數日後，解雨臣一襲全黑西裝，領邊一枝晚香玉怒放。解家彌漫著習以為常的哀戚，凜冽的空氣中不乏令人膽戰心驚的傳言。解雨臣捧著黑白照片，閒言碎語一字不漏灌入耳中。
怎麼下得去手啊？那可是他親生母親。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誰不是好死不如賴活著呢。
可憐哪……
這小子殺了那麼多人，可不敢亂說，保不齊明天死的就是你。
呸呸呸，當家的太毒了！
母親沉睡在陵園最高處。解雨臣一一送別前來吊唁的親友，獨自返回山巔，周遭疲憊的腳步和止不住的陌生啜泣漸漸變得像白噪音一樣安寧，夜幕靜謐合攏。他允許自己花在悲傷上的時間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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