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千麵 70顏
這一覺照舊睡得不踏實，翻身就醒。解雨臣數過五個數等身體恢複知覺，忍著酸痛調整睡姿，讓毛細血管中淤塞的紅細胞恢複流動。床的另一側，黑瞎子仰麵朝天，呼吸平穩，手腳規規矩矩收攏身前，真像睡棺材裡一樣。
“好看嗎？”黑瞎子側過臉，正撞上他不加掩飾的注視。
隔光良好的窗簾縫隙吝嗇地泄出一條昏黃。
“嗯。”
解雨臣閉上眼睛，睡意卻同床中間的留白一樣不見了。往常他們躺得互不乾擾，空出的距離足夠遊過一條成年海豚。此時海豚悄悄遊走了，一條手臂蟒蛇似的盤到他腰上。他捉住向下遊移的手腕，那隻手掌也不抵抗，張開五指覆上他平坦的腹部。掌心溫度燒透體表，與體內的溫熱相融，解雨臣有些遲鈍地發覺自己早已起了反應。
翻蓋手機平放枕邊，液晶屏熄著。解雨臣湊很近才看清，淩晨五點。他輕輕推開黑瞎子 的手，躡手躡腳往浴室走。
燈忽然亮起，柔和的漫射光含蓄如冬晨。黑瞎子趿拉著拖鞋也跟上來。
隻低頭瞥了一眼，解雨臣強迫自己心無旁騖目視前方逃向浴室。可是浴室好像也不是什麼安全的場所。
“你跑什麼？”
黑瞎子行動遠比他快，在他打開洗澡水之前就扳動了開關，水管積存一夜的冷水全然噴灑上黑瞎子赤裸的肩背。
冰涼的水霧揚到解雨臣身上，又被浴霸的暖光照透，他看見黑瞎子胸前受涼凸起的毛孔以及周遭瑟縮的皮肉，目光又落到因清晨正常生理現象而充血的部位：“搶不到馬桶隻好裹起羽絨服去胡同公廁嘍。我可不想。”
“夜壺倉庫有，前天找銅鍋還看見了。”水熱起來，黑瞎子調好水溫才將解雨臣讓進去，自己腰間圍上浴巾，倚著洗手台用黑色短刀刮胡子。
解雨臣向鏡子裡的黑瞎子略一側頭，不置可否。馬桶水箱還在蓄水，洗澡水一時有些燙。他撤回半步，水溫適宜之後囫圇衝了一遍就關掉花灑，身體和思緒先後趨於平靜。黑瞎子已經離開浴室，隻給他留下一條乾爽的大浴巾。是啊，跑什麼？解雨臣舉起吹風機，鏡中人皮膚微微透紅，脖頸和肩頭零星青紫向下蔓延，按壓浴巾吸乾腿間殘存水珠，同樣來源的青紫隱隱作痛。
“疼不疼？”換衣服時黑瞎子問。
解雨臣高踢幾腿，手臂橫圈過小腿靠在門框上打俄羅斯方塊：“我說疼，就能跑了？”
“儘量不要長時間側睡，老了有你受的。”黑瞎子似笑非笑，捏上他鬆弛內扣的肩關節，稍一加力，骨骼發出駭人的摩擦音，“吃早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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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吧，昨天送來都沒吃。”解雨臣頭也不抬，接近脫臼的疼痛沒有打擾到他。
黑瞎子轉身出去，不到一刻鐘又抄著手返回，嚴肅地說：“誠摯建議，門口早點攤。”
腳從空中放下，解雨臣揉揉酸軟的後腰，感到洗澡沾染的水汽都散了出來。黑瞎子抱著胳膊攔在門口不讓他去廚房。
“你是把廚房炸了還是怎麼回事？能有我炸二爺爺家灶膛壯觀？”
“這就別比了吧。你瞅瞅送的什麼玩意兒？露餡兒了？”
一鍋白裡透紅的湯水蕩起粘稠波紋，解雨臣遠遠看了一眼，竟對黑瞎子難得一見的廚藝滑鐵盧幸災樂禍。元宵明顯沒搖到位，下鍋全散了，山楂餡半化開，軟塌塌附著在破損的元宵表皮上，像蒸爛了的玫瑰年糕。
胡同口早點攤每日雷打不動，早早冒起熱氣。薄暮將儘，晨霧青藍，飛塵塑造出鎢絲燈照明的邊界。
油條跟身下的不鏽鋼托盤一道泛著光，糖油餅四仰八叉癱在一旁。黑瞎子打了兩碗紫米粥，兌好醬油碟，解雨臣自顧自添上一勺辣椒，轉眼被黑瞎子勻走一半。
“你還有較勁的時候？”解雨臣吹涼一勺粥，貼到唇邊試了試溫度，“小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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