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千麵 71顏
冰場事故像是被遺忘的意外，再無後續，湖麵殘留的血跡被不知情的遊客陸續踏過，散入塵埃、凍進堅冰。霍秀秀挽著解雨臣的手臂一口氣逛到酒吧沿路攬客，才喚司機來接。
“成年了，沒人攔你。”解雨臣見她愁眉苦臉，在一家清吧門口頓住腳步。
“那種傻乎乎的消遣，我才不稀罕。”霍秀秀覷一眼手表，附耳說，“合作愉快。”倏爾俏皮的神色隱藏在陸離霓虹燈下。
紅旗車駛到近前。黑瞎子方慢悠悠從柳岸黑黢黢的樹影中剝離出來。
護送霍秀秀安全回到公主墳大院，解雨臣信步走向地鐵站。黑瞎子緊隨其後，旁敲側擊道：“也不是沒人想著你。”
“這小姑娘的心思啊，你我誰也別猜。”解雨臣不鹹不淡應了一句，苦笑著搖頭。
出城方向趕上通勤晚高峰的尾巴，兩人頃刻之間被人群衝散。玉泉路站剛一關門，解雨臣越過一眾黑壓壓的頭頂，對黑瞎子使了個眼色，兩人心有靈犀往外換。
冷風滾下山頂，席卷滿坡鬆柏香，衣著肅穆的行人匆匆忙忙離去。解雨臣雙手插進霜白色風衣暖融融的口袋，逆著幢幢人影流動的方向上山。黑瞎子一言不發，穩定地與他保持幾級台階距離，左手夾一枝白月季，花莖極短，如夾一根行將燃儘的煙。一黑一白似無常，下山行人見他們像見了鬼一樣躲得老遠。
山巔向東眺望，幾可俯瞰大半京城繁華，街衢金銀縱橫如棋盤，點點殷紅熾烈似血。解雨臣拐進一條通道，徐徐止步，轉過身坐上低矮的地台。人間煙火抵達山前已是強弩之末，然而足夠黑瞎子辨認鐫刻清晰的陰刻字，還有瓷片上影調細膩的黑白肖像照。這是一個在解家幾乎隱形卻又無處不在的名字，隻要是承自官家的餘蔭，必定或多或少襲了她的恩澤。
“很久沒來看她了。”
解雨臣從口袋裡拔出雙手，交疊置於膝蓋上，下頜往前一搭，挺拔的脊背柔柔彎下去。圍巾向前滑落，露出一小截脖頸，血色淡薄的皮膚上淺淺幾枚青紫。
白月季靜悄悄安睡在她身側，外層花瓣已乾枯翻卷，如舊書泛黃發脆。黑瞎子默念“借花獻佛勿怪”，轉身也坐上低矮的地台，兩條長腿鬆鬆垮垮伸出去，一手撐在身後，另一手拉起解雨臣垂落的蓮灰色圍巾。
“解家上上下下都說，是我親手殺了她。小孩子有樣學樣，也來罵我，連帶著把她也罵了進去。她獨自撐了解家差不多十年，那些扶不上牆的碎嘴子要汙蔑她，能說出什麼話，你應該想象得出。”解雨臣低著頭，克製的敘述隱去了不少可以大書特書的細節。
白事上，家屬之間大打出手不是什麼新鮮事。解雨臣動手打人的檔口，白道上前來吊唁的體麵人早就走得七七八八，餘下的與其說是來送行，不如說是看熱鬨更準確。再遠些的旁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甚至巴望再打激烈些，說不得能刮出二兩肉沫子，多的不奢求，能喝上一口肥油湯就算不虧。
他們說她以色侍人，爬了無數官員的床，否則哪有能力撐住那麼大一個解家。他們說解語花麵相生得嫩，又跟二月紅學的青衣花旦，在外麵連自己本來的名字都不敢用，怕不是同她一路貨色。他們說……就好像他們是光裸足尖掀起過的絲帳、滾燙呼吸噴灑過的枕套、靡靡呻吟驚擾過的夏蟲，就好像他們曾經親眼目睹床笫之歡權色以耽。
解雨臣麵無表情摘掉領邊怒放的晚香玉，抽出口袋巾重新折疊，整理出可容花枝棲身的空隙。閒話以醜聞為肥料開枝散葉，他一巴掌脆生生抽斷爬到麵前的新枝，皮鞋跟惡狠狠跺爛流言蜚語虛弱的根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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