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千麵 81顏
長神仙在祠堂撿回梁掌櫃，原本沒以為那是個活人。焦黑的皮膚跟象征病灶的黑點難舍難分，覆蓋整個身軀，生理鹽水將人從頭到腳淋了個透，衣料和表皮黏糊糊融化在一起，連五個手指頭都分不開，活像一具被拋入海中的焦屍。用意念移除數目驚人的黑點，長神仙花了不少心力，也細細感受到了這個人的過往。
梁掌櫃在這不見光的行當討了大半輩子生活，如影隨形的愁怨和逃過一劫的竊喜在他身上拉鋸，磨平了與人明爭暗鬥的心氣。不知情由的後來者，隻道是隆福盤口有一位格外照拂晚輩的和藹掌櫃。
父母一念之間釀成的苦果，多年來折磨得梁掌櫃夜不能寐。還當學徒的年月，許多無眠長夜，他形如無家可歸的遊魂，渾渾噩噩彳亍在存放貨物的庫房，同那些不懂口吐人言的明器麵麵相覷，誤打誤撞磨練出一雙火眼金睛。憑借腦袋靈光、眼光毒辣，解家移師北上之際，他也從長沙打拚進了四九城。小梁熬成梁叔，學徒升到大掌櫃。
解雨臣沉默不語。梁叔的出身他略有耳聞。當初長沙一位老掌櫃撫掌大笑說撿了個好苗子，卻不知另有一個天資與之比肩的好苗子被分配得山高水遠。
“誰帶梁叔去的？”
“盤口失火那些傷員，後來陸續轉到哪家醫院，記得嗎？”
“二院。”解雨臣脫口而出。
黑瞎子捕捉到一聲歎息，輕不可聞。
“梁煙煙也在二院工作，比屠顛年長幾歲。解雨臣，想到什麼沒有？”
“有話直說，我不想揣度這種事。”解雨臣目光掠過還沒開工就急於撇清責任的包工頭。解家行事向來滴水不漏，層出不窮的條條框框將信任捏造成固定的形狀，人性幽暗無從釋放。防備措施每每奏效，解雨臣隻覺心生厭惡而不得不為之，長神仙疲憊的慨歎，他多少能理解。
“梁煙煙的父親和梁掌櫃是親兄弟。他家長輩不想兩個孩子都背井離鄉，托人偽造了一起意外，把小兒子掛靠到離家不遠的一個盤口。那個年代麼，他家還算有點門路，戶口本一撕，大筆一揮，管你牛頭馬麵，都給我改頭換麵。梁煙煙出生時，她父親已經落戶廠區，再往後她跟阿透的交集，你聽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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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查不到梁叔許多檔案，還以為時間太久保管不當，部分滅失。”
“滅失？”黑瞎子別有深意地重複道，“沒錯，而且是刻意為之。不然你以為，梁掌櫃為什麼煞費苦心將子女送去海外。”
停頓約莫一個呼吸的工夫，黑瞎子喝了一口水，連帶著喝掉半句話——解雨臣肯定不願聽的話。緘默和易拉罐的涼意一起，潛滋暗長。
“換了身份之後，哥哥聽不到弟弟消息，弟弟卻一直偷偷打探哥哥的情況，自然也打探到了梁煙煙的遭遇。他心裡明鏡似的，自己遇到同樣處境，也會發生同樣的事，什麼都阻止不了。但凡當初父母心念一動，兄弟命運互換，梁煙煙的慘劇就會降臨到自家兒女身上。北上之前，梁掌櫃和父母聯絡還算多。後來父母覺得哥哥在外受苦了，出於補償心理，將大部分家產都留給了支邊的哥哥，那時候梁掌櫃遠在北京，也不好說什麼。”
“你認為，梁煙煙恨他嗎？”解雨臣字斟句酌地問，眼前浮現出黑瞎子似笑非笑的神情，口中卻湧起山楂未熟透的酸澀，糖漿蓋得過一時，奈何不了餘味。
黑瞎子那邊再次響起拉環脫離易拉罐的痛快聲響：“何不親口問她本人？”
“你能這麼說，我就不用問了。”對麵明顯被黑瞎子頂得一愣，醞釀作勢回擊，“還有一個問題，瞎子。”
等了很久，寂靜於呼吸之間灌進耳朵，黑瞎子沒有等來期待的後話，隻有輕微的信號乾擾聲，隨後通話如呼吸驟停一般掛斷。他喝空易拉罐，跺跺腳撣掉腿邊浮塵，跨上摩托車。
解雨臣捏著手機，最後一個問題在沉默中灰飛煙滅。他看著照片，思忖良久。答案呼之欲出，隻待完整的證據鏈條支撐。新的指令穿透雲層，迅速下達。
梁煙煙電話中提到的漆姓父子，調查結果已經回傳，如他所料，與梁叔情況類似。漆老爺子膝下子女多有夭折，他痛心自己入錯了行，連累子女，饑荒中病急亂投醫，送養了一個兒子。這孩子長大後成為麻醉醫師，分配到了梁煙煙父親支邊的地區。報複沒有降臨到本人頭上，卻教父親代為受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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