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嶂雲間 86顏
“六十年代的事？”解雨臣出言打斷。
“差不多。他在當地語言不通，深居簡出。我跟他說：有事直接喊救命，不過估計也用不著，該喊救命的是別人才對。”黑瞎子接過空碗，調轉地圖，繼續拿筷子在上麵比劃，一邊比劃一邊觀察解雨臣的反應，“他當時表情和你現在差不多。”
“挺無聊的故事，下次換一個。”解雨臣奪了筷子。霍秀秀從金萬堂嘴裡挖出的老九門史上最大行動，正是這個時期。
“那年他們住進來，正解我燃眉之急。”
“是嗎，他們替你給房東太太殺烏龜？”
“雞毛蒜皮，虧你還記得。”黑瞎子還要奪回筷子，冷不防連地圖也一並被抽走。他隻得轉而清點裝備，顧不上一旁解雨臣臉色越來越凝重。
“張先生來，怎麼沒好事了？”
黑瞎子發覺對方說話夾槍帶棒，終於停止裝忙：“有人羅織了個什麼罪名來查他們。城門失火，沒想到一語成讖。”
解雨臣抿嘴拎起地圖冊一角，就要送還前台。
“也不完全是沒好事，我活著回來，不就很好了？為了拖我下水，他們沒少花心思。”黑瞎子的話音噎在門板後，“我的身份經不起細查，隻好敲他們一大筆封口費橫渡大西洋。”
至於同私人收藏家打交道、與裘德考幾度合作，那是另一段往事。解雨臣想起很久以前聽過的隻言片語，稍加串聯，也沒了刨根問底的興致。西德舊事，照應的行動迫在眉睫。
雲遮霧繞的敘述中，黑瞎子始終不肯透露過多四姑娘山上的信息，隻反複暗示他能全身而退，甚至行動本身都有意套用別的故事展開，嘴上複現過去的事，手上指揮未來的事。組織不會輕易放棄解密張家古樓千裡鎖的機會，必定派人跟他們進山，黑瞎子原本的行動相當於將解雨臣排除在第一現場以外。賣關子到這種程度，解雨臣隻覺遍體生寒，解家盤口也不安全。他情願選擇相對穩妥的方案，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問題，豁出去北京三環裡一套房換山高水遠一二百隻羊，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行動的後半截兩人還沒協調好，解雨臣不肯妥協，徑直返回自己房間洗澡。他忘了所有行李已經在黑瞎子房間完全解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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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衣櫃摘下幾件貼身衣物，黑瞎子執了隔壁房間鑰匙，以特定節奏敲門。無人應答，他捅開門鎖，浴室水蒸氣濃到溢出，厚厚懸浮半空，空調剛開啟，屋裡幾乎凝出積雨雲。密集水聲好像衝走了一句什麼臟話，黑瞎子聽得又好氣又好笑，撂下衣物一把推開浴室門。
水蒸氣瞬間覆滿鏡片，浴室照明不強，黑瞎子索性摘了墨鏡。青石牆磚上灑落幾點乳白，掛作濃稠的形狀，像隨手甩飛的潤發乳，除了氣味。解雨臣大大方方轉過身，兩頰緋紅，須臾意識到對方眼神所向，頓時耳根紅透，顧左右而言他。
“聽我的？”
“我覺得行。”浴室悶熱浮汗，黑瞎子也脫了衣服，將洗手池蓄上溫水，“不儘興，事後還得補。”說話間，蹬掉拖鞋步入浴缸。
周身毛細血管舒張、肌膚透紅，忽而貼上對方微涼的體表，解雨臣無意識略作閃躲。溫水裹挾涼意持續下行，及至腿間、腳邊，溫度已趨同，難辨彼此，如同驟雨突襲荷塘，池水暴漲，天地之間由雨幕緊緊相連，草木融化、堤岸遁形，唯獨不辨來處的水，貫穿六合，綿綿不絕。
水溫又撥熱了些，堪堪追上兩人廝磨相抵的溫度。水流蜿蜒蛇行，彌合唇齒之間僅存的空隙，如雨珠頻頻敲打荷葉，鍥而不舍搖撼葉底方寸失地。解雨臣擰過脖子稍微錯開身位，喘息愈發急促。對方手上薄繭摩挲後頸、脊背，似是查驗他身上有無新增傷疤，遠輕過按摩的手法，倘若視線延展及至指尖，想必也同雙手一般柔情融化。一寸一寸摸索下行，仿佛雨水墜落荷尖，劈開了四散流淌，沿淺淺浮現的脈絡將新荷通體澆透。
滿塘夏荷沉浸於縱貫天地的雨幕，小荷吸飽了水，緩緩釋出積攢整個長夏的暴烈日照，顫顫巍巍抖開新瓣。黑瞎子湊近吹了口氣，便惹得荷下一方失地也雨露紛紛。驕陽委身於陰翳，頃刻之間與荷莖次第沒入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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