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嶂雲間 90顏
碉樓在雪峰的庇護下沉睡，三腳架火光不熄，灼灼驅散晨霧，幾分暖意照亮一張張年輕的麵容。解雨臣神采奕奕出現在夥計麵前，吩咐黑瞎子驗收前天布置的任務，自己微闔雙目站在黑瞎子和夥計之間。
黑瞎子打了個哈欠，似是要驅散困意，緊接著點了根煙。眾人被打火機脆響吸引，紛紛矚目，包括過路羌民。他環視四周，徐徐呼出一團煙霧，清了清嗓子。夥計以為他要開口，屏息凝神，卻見這位先生一口唾沫啐進萬年火。那四川夥計瞬間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像那口吐錯了方向的唾沫能被捂回去似的。
周遭霎時間靜得可怕，解雨臣微微抿嘴，眼角眉梢低垂。幾個過路的年輕羌民氣急敗壞闖進廳堂圍上來，操起扁擔率先發難。兔起鶻落之間，黑瞎子被反剪雙手壓倒在地，隨行的解家夥計都是新來的，哪經曆過這場麵，怔了一會兒才想起救場。可惜對手先發製人，罪魁禍首非但不奮起反抗，還恬不知恥向臉側那隻腳的主人求情。
耳朵靈敏的夥計好像聽東家幽幽歎了口氣。乍著膽子偷眼望去，但見東家冷著臉信步踱到兩相對峙的戰場中間，他趕忙攔住擼起袖子就要動手的同伴。
“我就說他是騙子！”被阻攔的夥計嘟嘟囔囔。
有身手比腦子快的夥計先一步衝上前。解雨臣搶先越過半個身位，捉住夥計一條胳膊，大幅度扭轉身體，掄過圓滿的弧線一舉將人甩脫，連帶著後麵幾個人也偏離既定方向，接二連三跌跌撞撞摔出去。
“別跟當地人起衝突。”
幾個夥計忿忿不平退到同伴身邊，才發覺東家下手很有分寸，身體對抗看似激烈，卻沒留下痕跡，遑論因此而負傷。此刻東家麵沉似水瞪著被稱為“先生”的高個子青年。
為首的羌民小夥腰配紋飾繁複的羌刀，雙手叉腰支使幾位同伴將黑瞎子五花大綁。黑瞎子嘴裡一刻不停絮絮叨叨，從好山好水誇到民風淳樸，從水草豐美誇到牛壯羊肥，奈何羌民不為所動，變本加厲將他的臉使勁往泥地裡壓。
“東家……”四川夥計湊上來耳語，語氣懇切。解雨臣一邊耐心聽他解釋，一邊平靜地同佩刀小夥打商量。辱了人家聖火，此事可大可小，雖然走向後者的可能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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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羊群稀稀落落散布在高山草甸上，漫如雲絮。佩刀小夥昂首掃一眼解家眾人，氣勢洶洶的夥計不得上前，出頭的卻是個麵目柔和的年輕人，當即放了話：“村裡今年出欄的羊，你全買了，我就放他。”
當地人普通話口音濃重。解雨臣反應了一會兒，還沒開口討價還價，身邊那四川夥計急得汗都下來了，當場打開計算器按出一串數字拿給他看。
“出師未捷身先死……呸！”黑瞎子半張臉擠扁在地上，墨鏡飛出老遠，兀自吆喝，張開嘴吸進一口潮濕泥土，立時又歪著腮幫子吐出去，“葡萄正當時，可惜了！”一坨熱乎乎的泥巴落在羌民腳趾邊，幾柄柴刀明晃晃揮出冷光。
解雨臣彎腰撿起墨鏡交給佩刀小夥：“借一步說話。”對方不接，他隻得用擺擺手示意夥計少安毋躁，單手執墨鏡又上前一步。
“找你們村長來評評理！”四川夥計情急之下扯著嗓子嚷嚷。
“我爹，不跟你談。”
佩刀小夥同樣擺擺手，不把喊話的夥計放在眼裡，另外幾個羌民架著黑瞎子往碉樓方向去了。村中道路狹窄，他橫過身子擋住解家眾人，接過墨鏡端詳片刻，即仰戴到頭頂上。品牌幾何他不得而知，做工到底糊弄不過去。
幾句話工夫，解雨臣步步遠離解家夥計，反而和佩刀小夥麵對麵站得更近。他抬腕看看手表，視線堪堪越過對方魁梧的臂膀，就見黑瞎子被幾個身強力壯的羌民扛野豬那般扛上肩頭，一副任人魚肉的倒黴相。說要教別人玩繩子，自己倒是先被捆成大閘蟹。
“開個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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