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嶂雲間 91顏
黑鬆突兀的鬆脂香源自緊密年輪潮濕的斷麵。大多數洞口野蠻得千篇一律，頑強生長的植物和無情的風化作用一度統治整個青黑色懸崖，唯獨此處滿布人工加固痕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解雨臣隻消一眼，即確定目的地所在。
的確，沒有哪個古人能在自己羽化登仙的福地洞天入口安置水泥灌裝設備。
就像黑瞎子講述的西德舊事一樣，不合常理的事實一經察覺，所有與此相關的圖景便跟著動搖了根基。
長神仙一事以後，解雨臣借由香港連通海外的通商渠道，留意起可能對黑瞎子眼疾有所裨益的醫療項目。此事非長期難見成效，委托雙方心知肚明，故而正事沒有著落，倒是打撈出一些可有可無的邊角料。例如，戰後黑瞎子故地重遊，遺憾得知房東一家人在盟軍轟炸中全部罹難，無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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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布在德國的線人，算是見識過大風大浪，親眼目睹看似堅不可摧的銅牆鐵壁毀於幽微，麵對黑瞎子也能從容調侃自己“活過兩個時代”。出於職業敏感度，他很快察覺到有人想調查他的雇主，擅作主張的被委托人沒少吃苦頭。
真實的西德舊事裡，不應該出現烤蘋果派的房東太太。故事中止在旗袍姑娘依言上樓更衣，黑瞎子沒說自己後來有沒有一探究竟，但是很顯然，他不可能永遠不上樓。彼時黑瞎子的態度還是隔岸觀火。
夜幕肅肅罩下，崖上隻餘風聲。解雨臣多往上攀升了一小段，隱匿在洞穴上方簇生的灌木中。故事中需要支開的角色，均已依序離場。政府派發的烏龜，養太多年了。
他的態度一直非常明確，一不做二不休。解家在當地的資源明擺著，黑瞎子能調用，自然也有別人可以偷梁換柱坐享其成。數百年來道上易容技術一直相當吃得開，梁煙煙這種將現代醫學和傳統行當結合的手藝人更是千金難求。
既然組織插手黑瞎子的行動，洞裡勢必一場惡戰，隻要對方人馬死得一乾二淨，黑瞎子對此大包大攬，就是完美的死無對證。即使羌民同時被雙方收買，解雨臣隻需做出死裡逃生的狼狽相，仍能以被牽連其中的九門後人身份暫且瞞天過海。隻不過這樣一來，黑瞎子的處境會更加艱難，組織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一切前提是，隻有他們兩個人活著離開懸崖。否則艱難的不隻是黑瞎子，整個解家恐怕都要遭清算。
洞穴僅半人高，初入狹小，而洞內愈深。解雨臣斂神屏氣觀察少頃，淺淺蕩進洞口解開安全帶，卻不急於打手電。在一點點暗下來的天光之下，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弱光，洞內景象大致看得清楚，此時忽然打亮手電，無異於活靶子。黑瞎子如果要進去做什麼事，應該早就動手、甚至已經得手了。兩人行動的時間差是經過精確推算的。
黑色洞壁有很多砸出來的凹陷，不怎麼規則。一具骸骨身披鐵衣，老僧入定一般盤膝而坐，骸骨發髻乾枯，瞧不出麵容，想來身體已然和鏽成一體的鐵衣爛得難解難分了。不知名古屍身側，整套水泥灌裝設備規整得惹眼，工業文明的產物緊鄰修道升仙的遺夢，令人唏噓。
風聲止步於洞外，洞內聲場截然不同。洞壁極其輕微震動，從腳下傳導而來。蜀地多山，地質結構複雜，四姑娘山地處龍門山地震帶，縱然山體本身是堅固的花崗岩，真趕上老天不開眼，深山老林裡遇到一場小規模地殼能量釋放也不是沒可能。但是地震不會像機關這種人造物，響動持續而規律。山洞深處目力不可及的黑暗中，沉悶的摩擦聲和急促的不明雜音經過洞壁反複回彈，傳到洞口已是一片混沌。
依稀可辨快速移動的腳步聲，越接近越散亂，似是隊伍遭遇了什麼意外，四散潰逃。解雨臣勾腳倒踢套筒上膛，槍口低垂，借洞壁凹陷掩護，隱沒身形。
傘兵靴踏地聲篤定而迅捷，一馬當先奔向洞口。後方腳步紛紛，嘶吼、槍聲此起彼伏，頭燈和子彈灼熱的軌跡交錯縱橫。洞裡似乎陡生變故，所有人爭先恐後往外衝，動作稍慢即爆發出令人心驚膽寒的哀嚎，聽上去像是有什麼怪物正將人生吞活剝。頭燈光束胡亂晃動，可怖的影子張牙舞爪，伸展向四麵八方。
“解語花！救命啊！”
黑瞎子的喊聲由遠及近。洞內忽然黑了一下，人工照明短暫失靈。解雨臣沉著臉端起槍，須臾意識到是靠近洞口的通道狹窄，黑瞎子個子高，不得不跪伏在地，手腳並用飛快往外爬。後麵有人緊追而來，可惜爬得遠不及他快，還要提防黑瞎子頭也不回放冷槍，聽見解家當家的可能也在場，領頭的當即回頭吼了一嗓子。
洞內陡然帶出一股腥風，是黑瞎子向前一撲，中途強行擰身變向滾到解雨臣身旁。一支白光冒著火星堪堪擦過黑瞎子頭頂，打在出洞必經之路正中央。解雨臣估算著落點，連發兩槍將其打爆，洞口頓時煙霧彌漫，幾顆子彈直追短暫被照亮的人形而去。後麵的人一時亂了陣腳，唯恐對方破釜沉舟炸塌了山洞，稍一猶疑，便被煙霧熏得眼淚直流，幾條火舌不辨方向激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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