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嶂雲間 96顏
鬼鈕玉璽造型風格接近戰國時期。那個時代同類型傳世品從來隻見過獸鈕，且多為私璽，鬼鈕聞所未聞，更別提龍魚雕刻暗示此物可能是官璽，不說出土物，就是算上全中國地底下埋著的，這玩意兒也稱得上數一數二的無價之寶。無怪乎琉璃孫誌在必得，乍著膽子使喚手下一群不要命的半途襲擊霍家的紅旗車。
“先是得罪解家，再是得罪霍家，全北京城恐怕找不出比他更癡的了。”
聽聲音就能想象出電話那頭霍秀秀竊笑的眉眼。解雨臣合上手機，一掰方向，繞開警燈閃爍的事故路段。霍家大院外，秋葉初染，他緩緩將車停在樹蔭下，摸出手機撥電話，對麵傳來關機的提示音。一輛不起眼的帕薩特擦身而過，俄而淹沒在車流中。
寬敞明亮的客廳隻剩霍仙姑一人枯坐，一貫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泛紅。解雨臣見狀，邁進門檻的腳就要往回撤。
“解子，進來吧。”霍仙姑拈起手帕擦擦眼角，聲音比往常低沉，威嚴更甚。
本想讓老人家獨自靜一靜，突然被點了名，解雨臣隻好依言進去陪著：“奶奶。”伸手碰了碰茶盞，涼的，茶壺裡還是不知多長時間以前泡的君山銀針，壯芽舒得不能再舒，喝高了似的沉在水底。日光透進偏北的窗戶，青磚上印下木製窗格青藍的細長影子，微塵如茶葉浸水般翻滾。
“吳老狗這幾位兒孫，一個比一個有出息。報應……這就是報應！”霍仙姑身體巋然不動，一方手帕邊角軟軟垂落，卻泄露出輕微的顫抖。
前有吳三省與解連環西沙相殘，後有吳邪與張起靈關係匪淺。解雨臣大致猜到個中情由，不動聲色洗刷茶具：“您確認了，那位就是現任張起靈？”襯衫袖子一挽，手腕一片青紫。
“道上幾個有本事把你打成這樣的？”霍仙姑神色緩和少許，“不準說這幾年功夫退步了，你小子，白挨了二爺的打。”
解雨臣沏過兩輪熱水，晾出半盞蒙頂黃芽，笑著應了。黑瞎子不肯現身，必有他的理由，沒必要暴露他。秀秀那小姑娘不在，說明霍仙姑和啞巴張沒能談攏，輪到她出麵拉攏吳邪了，以同樣困於老九門曆史遺留問題的受害者身份，同病相憐。
“張起靈什麼都不記得了，還記得不相信我們這些老東西。當年的事各家損失慘重，誰都脫不了乾係。他不相信我，也是理所應當。老九門，氣數儘了。”霍仙姑在夕陽中歎著氣，茶盞上方蒸汽倏然被吹散，“他更相信身邊那兩位朋友。”
“他們仨去過的地方，隨便哪個都夠尋常土夫子得瑟一輩子。”解雨臣應和著，陳年舊事，不提也罷。隻是最後一句讓他隱隱不安。
“你錯了。道上的人，哪個不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同生共死算哪門子交情？人哪，沒了敬畏，什麼事做不出來！他們一起經曆過什麼我不關心，但是，要夾張起靈的喇嘛，那倆多半跑不了。”霍仙姑端起茶盞，淺飲一口。
過命的交情，不過爾爾。本想賣個破綻緩解氣氛，一不小心差點把自己也賣了。解雨臣不是沒掂量過信任是否錯付，黑瞎子倒是對此渾不在意。他恍惚片刻，飲儘半盞茶，眼睛瞄著霍仙姑膚色如雪的手。茶盞穩穩端在她手裡，茶湯平如鏡麵，泛不起一絲漣漪。
“那胖子是老手了，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吳邪，他也來？”解雨臣惦記起那封解連環口氣的信，揣摩著兩位叔叔的用意。
“怎麼，瞧不起吳家小太爺？”霍仙姑笑了一聲。
“年中跑了幾趟長沙，聽了些風言風語。”解雨臣搖搖頭，“據說他身手不大行，幾次下地死裡逃生，全仰賴同行的夥計罩著。”話不便挑太明。老人家麵前，吳家的事還是少提為妙。
霍仙姑盯了他一會兒，眼神柔軟下來：“我這一把老骨頭，看人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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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默契地回避八十年代中期西沙那樁疑案，卻是各懷心事。霍仙姑照顧他的感受，更多是出於長輩關懷晚輩。能坐穩當家的位置，堅定到近乎無情的心理素質隻是一方麵，該說的、不該說的，彼此心裡都有數。
幾小時前黑瞎子剛上演了一出說多錯多的戲碼，彼時解雨臣無暇擠兌他，這會兒生怕同等尷尬在自己身上重演。他不能妨礙霍仙姑夾這趟喇嘛，老人家追尋數十年的答案可能近在眼前，勸阻的話著實太過殘忍。
“我可不想在這種事兒上兩家扯平，忒不光彩。”解雨臣不緊不慢又斟上半盞茶，“他得先過了我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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