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兩旁的殘枝敗柳好似驟然間籠罩上一片荒涼的氣氛，雨終於下起來了，身邊的行人們匆匆尋找避雨之處，不多時道上便隻剩下風雨聲，天地間一片蕭肅之意。
雨越下越大，林戡被淋得渾身濕透，心裡暗自苦笑，老天爺可不會因為自己辛勞而手下留情。到了自家門前，雨水拍打地麵的聲音竟連他開門的聲音都蓋住了。
屋裡黑黝黝的。他摸索著點亮油燈。火光搖曳，映出牆上孤單的影子。倒退十幾年，他也曾和那些生員辯得麵紅耳赤，以為用幾篇大儒的聖賢文章就能救國。不過，後來發生的事，讓林戡對自己的想法產生懷疑，眼看著有人坐擁良田萬畝，有人生而為奴，他陷入了自我懷疑。再後來，東虜的鐵蹄一遍遍蹂躪遼東大地，也踏碎了他的那些念頭。他終於確信，那些想法屁事不頂，人，終究還是要知行合一。
林戡拿起那本翻舊了的《東坡集》，目光落在《石鐘山記》結尾一段話時不禁苦笑起來，上麵寫著：“士大夫終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漁工水師雖知而不能言。”看著看著，一番胡思亂想，竟靠著桌角打起了瞌睡。
雨淅淅瀝瀝地打在房簷上，劈裡啪啦的雨聲時緊時疏，夜色中的寒意伴隨著雨水在宣府的大街小巷間彌漫。
不知過了多久，林戡睜開眼睛，發現外麵已被風雨籠罩，但驚醒他的並非風雨聲，而是隨著霹閃而來的隆隆雷鳴。他恍惚記起小時候隨家母到京城遊玩，看錦衣衛給暹羅進貢來的大象洗澡，那時候的大明至少看起來還是一片祥和......他有些搞不懂現在的自己到底在乾什麼，甚至開始後悔當初接下這燙手山芋，可當他想起孫傳庭那雙熱切又冰冷、焦慮又淡漠的眼神時，又將那點悔意硬生生摁了下去。
門外風雨淒厲地呼號，天色已黑透了，林戡心裡也跟這黑透的天一樣，清冷灰暗。他想著去旁邊的酒肆買些水酒，站起身，緊緊腰帶，抓起蓑衣鬥笠，拿了把雨傘，推門出去。門外那棵老榆樹濃密的枝葉在風雨裡瘋狂搖擺，遠山煙雨朦朧，隻剩下模糊的暗影。他一頭紮進雨幕裡，身影很快被吞沒。
酒肆周圍是一排排民宅，尋常人家的煙火氣息讓林戡心生羨慕。在關外，遼西走廊矗立的關寧防線一度成為東虜無法逾越的屏障，直到己巳之變，東虜竟然取道蒙古入寇京師。過往的經驗告訴他，要想從危險的境地中活下來，就必須時刻把弦繃緊。想到這裡，他清醒下來，把那些羨慕甩開，捋了捋頭緒，當務之急是找到檀嶽。
離居所不遠了。風雨聲中，隱隱傳來“鐺”的一聲金鐵交鳴！林戡猛地站定，側耳傾聽四周的動靜，但再無聲息，隻有風雨呼號。他矮下身形，儘可能多地在牆根陰影下疾步走，一陣清涼的夜風灌進脖子，吹得他打個激靈，風吹過樹枝時發出的嘩啦聲，正好遮掩腳步。
那聲音也能掩蓋別人的腳步！
天邊剛透出點灰白，巷子裡依舊昏暗。當他快到家門口時，身後的拐角處，傳來“篤、篤”的悶響，像是鐵器頓在地上。
林戡一個閃身，狸貓般翻過身後矮牆，三拐兩拐，藏在一戶人家的柴垛後麵，從縫隙裡往外瞄。
一個蒙麵人，拄著一根鐵頭拐杖，正朝他居所摸過去。林戡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關外的一場場惡戰將他磨煉得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臨機決斷還是本能反應，手按上刀柄，盤算著要不要從蒙麵人背後摸過去，先發製人。
當他在估算自己有幾成勝算時，不遠處又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哢噠”，是刀鞘磕碰的聲音！林戡循聲望去，隻見自家門前，不知何時已站定一個背著長刀的高大黑影。
又是一陣風吹過，家門口的老榆樹枝葉狂舞，風和樹葉之間的耳語如訴如泣，月光一閃——樹梢上，竟還伏著個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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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戡心一凜，整個人死死地貼在那柴垛後，屏住呼吸。剛藏好，一個打著白傘的身影，如同紙人似的，從柵欄外無聲無息地“飄”過。那人一身慘白色戲服，臉上同樣畫著慘白色臉譜，這裝扮讓他在這雨夜裡，瘮得人頭皮發麻。等那“紙人”飄到柴垛前，停住了。是丁玄！林戡確信，就算他回頭看，也看不見自己。
白色臉譜的影子被月光拉長、扭曲，那幾個蒙麵人已將林戡的居所圍死，靜靜等著丁玄的命令。
終於，丁玄右手輕輕一抬手，門前那個背著長刀的黑影，猛地撞開房門，一閃而入！片刻，又閃身而出。
林戡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刺客不止“地藏”一個？這些新冒出來的，又是什麼來路？
他沒工夫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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