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的偏殿。
偏殿藥氣彌漫,燭火跳躍。
太醫和侍從們屏息凝神,空氣裡隻剩下周景珩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
“如何?”
我站在榻邊,聲音平靜無波。
太醫額上全是冷汗,聲音發顫:
“回太子妃,箭簇已拔出,但…但箭上淬了奇毒!此毒霸道,小人…小人隻能暫時壓製,延緩其攻心…若無解藥,殿下恐怕…恐怕撐不過三日啊!”
“奇毒?”
我眼神一凝,
“何種奇毒?有何特征?”
“此毒名為‘噬心散’,”
太醫聲音更低,
“發作時心脈如萬蟻啃噬,痛不欲生。最…最要命的是,此毒…此毒小人隻在薑國皇室秘傳的毒典殘卷中見過記載!早已失傳多年!這…這…”
殿內侍從們的目光瞬間變了,
侍衛長的手再次按上了劍柄,死死盯著我。
我迎著他審視的目光,抬手指向周景珩傷口邊緣那細微的烏青:
“太醫,你隻知其一。‘噬心散’霸道不假,但若真是薑國皇室秘傳的完整配方,中箭者該是傷口紫黑,三息之內毒氣攻心,神仙難救。殿下此刻隻是傷口邊緣泛烏,毒氣鬱結於肩臂,明顯是藥力不全。”
太醫一愣,急忙湊近細看,片刻後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愕:
“太…太子妃明鑒!確是如此!這毒…似乎被改動過,藥性雖烈,卻失了那份必殺的迅疾!下毒之人…似乎並不想殿下立刻斃命?”
此言一出,殿內緊繃的氣氛驟然一鬆。
侍衛長按劍的手也緩緩鬆開,但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藥力不全…”
我低聲重複,是誰?既要行刺栽贓,又為何留周景珩一線生機?
是投毒者失誤,還是…另有所圖?
“全力救治,務必穩住殿下心脈。”
我沉聲下令,
“所需藥材,無論多珍稀,即刻去尋!庫房沒有,就去周國都城調!本宮手諭在此!”
我抽出隨身玉印,飛快寫下幾行字,交給一名心腹侍衛。
侍衛領命,飛奔而出。
太醫連聲應諾,帶著藥童再次忙碌起來。
我走到榻邊,看著周景珩蒼白如紙的臉。
昏迷中,他眉峰依舊緊蹙,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那隻曾緊攥我的手,此刻無力地垂在身側。
“都下去。”我揮退侍從,
“留太醫在外間候著。”
殿內很快隻剩下我和他。
我褪下染血的沉重外袍,隻著素色中衣,坐到榻邊。
拿起溫熱的濕帕,避開傷口,仔細擦拭他臉上沾染的塵土和血汙。
指尖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那熱度灼人,顯示著毒性的凶猛。
冰涼的濕意似乎帶來一絲慰藉,他緊蹙的眉峰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擦拭完,我取過太醫留下的金瘡藥,輕輕塗抹在他肩臂幾處細小的擦傷上。
動作極輕,極緩。
寂靜的殿內,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和他沉重壓抑的呼吸。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夜已深沉。
我放下藥瓶,拿起一塊乾淨的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還殘留著藥膏的微涼氣息,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另一個人的血腥氣。
就在這時,一道極輕的、幾不可聞的吐息聲傳來。
我擦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周景珩的眼睫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我依舊垂著眼,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手指,仿佛上麵沾了什麼難以清除的汙跡。
然後,我從袖中摸出了一把匕首。
正是婚宴上,我用來格擋刺客、染過血的那把。
冰冷的金屬在燭光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澤。
我抽出雪亮的刀刃,用手中那塊軟布,開始一下一下,極其細致地擦拭著刀鋒。
布帛與精鋼摩擦,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細微的沙沙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殿內被無限放大,如同毒蛇吐信。
燭火跳動了一下。
我停下擦拭的動作,刀尖微微抬起,鋒銳的寒芒正好映亮錦榻。
周景珩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哪裡還有半分瀕死的渾濁?
清明銳利,如同寒潭深水,正一瞬不瞬地鎖著我,還有我手中那把鋒芒畢露的匕首。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
有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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