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夾進她碗裡。雨夜的藥師殿外,飛來峰的崖壁在霧氣裡青蒙蒙的,像一幅沒有畫完的宋人山水。
四月。修複工程進入最後的大麵積全色階段。這是整個項目中最耗神也最磨人的階段——西牆壁畫曆史上多次修補留下了很多色差明顯的補丁區域,需要用全色技法把這些區域的色調和唐代原畫層統一。全色的麵積大,過渡帶長,稍微偏一絲色相就會在整體畫麵中凸顯出來。柯依柳帶著兩個中級修複師在腳手架上每天工作將近十個小時,晚上回到廂房還要把白天的全色效果在日光燈和紫外燈下分別拍照存檔,逐張比對色差變化趨勢。白三生從頭跟到尾,負責全色譜的校正。他的色感精準到了柯依柳難以置信的程度——能憑肉眼分辨出一個色塊在自然光和紫外光下分別偏了百分之幾的青或赭,然後準確報出補色的顏料比例,而且每一次報出來的數據和次日柯依柳用色差儀測出來的數值相差從來不超過零點三個百分點。
她問他怎麼做到的。他想了想,說他沒有在“校正”——他隻是知道牆上的顏色和紙上的顏色之間還差多少距離。“就像那座橋。我沒畫完的時候就知道還差多少筆。”
四月中旬,西牆大麵積全色全部完成,日光菩薩左袖下方那道最深的裂縫在收筆之後平滑如原石。柯依柳從腳手架上下來,退到殿門口,和白三生並肩站在逆光裡看這麵修完的牆。夕陽從高窗斜斜地射入,壁畫上的石青色在金光下泛出溫潤的湖藍,朱砂袈裟褪去了原來乾褐的舊殼,重新透出內裡那層唐代畫師調了蛤粉才達到的柔和橘紅。日光菩薩手持蓮花,低眉垂目,眉心那顆翠綠色的鬆石白毫安靜地收攝著整鋪壁畫的光,像是在用脈搏替這麵牆報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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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最在意的那道斜穿過畫麵的裂縫,全色完成之後隻剩下一道極淺極淡的痕跡,肉眼幾乎完全看不出來。她把修複前和修複後的兩張照片並排擺在殿門口,一張是裂紋如溝壑的殘舊原貌,一張是完整的藥師佛經變圖。但兩張照片的落款日期中間隔著的不是五個月,是上千年。
次日,靈隱寺在藥師殿前舉行了簡單的竣工灑淨儀式。寺裡的方丈率兩序大眾在藥師佛前做了回向,感謝參與修複的每一位工匠和修複師。白三生代表修複團隊把那份整理好的無名僧文獻鏈和研究手稿全部捐給靈隱寺藏經閣,並親手將溫如審定的“日光菩薩白毫因緣記”碑記定稿交給方丈。方丈雙手鄭重接過,當眾宣布竣工碑將立在藥師殿西牆外,和殿內這麵壁畫永遠相對。碑記的最後一句是白三生寫的——“橋已通。家已在。”
儀式散了之後,香客和工匠都陸續離去。柯依柳一個人留在藥師殿裡,走到西牆前手腳並用地爬上那把還沒有拆掉的舊腳手架,在壁畫邊緣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就是白雲禪師遺筆中提到的元和十年趺坐的位置下方——用針尖筆蘸了一丁點從大窯村帶來的瓷粉調和的極淡鈷藍色,在旁邊已經寫好的日光菩薩白毫因緣記的末尾添上了一行細密小字:“柳依,依柳。白三生,柯依柳,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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