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生:“《半燈》那幅畫裡,曬經石旁邊為什麼沒有畫楊蘭因?”
白三生正蹲在地上調整展簽的燈光角度。他聽到這個問題,站起來走到她旁邊,看著畫麵上的曬經石,說:“她在那株野蘭花裡。”
柯依柳湊近了看。果然,野蘭花的根紮在曬經石最深的那道刻痕裡,花莖從“終南一坐”的“坐”字最後一橫的末端長出來,細到幾乎透明,枝頭頂著一朵極小極淡的白花。花隻有兩片花瓣,還沒有完全展開,裹在一起像一粒白米。但那朵花的位置,恰好是楊蘭因在曬經石前最後一次站立的腳印正上方。她沒有出現在畫麵上,但她變成了花。
柯依柳把視線移到《既至》那幅畫上。柳樹下的苗床旁邊,除了石頭上刻的“依在此”三個字之外,白三生在石頭側麵還畫了一行極小的字——“半在蒼山,半在流沙。既至。”她問他這行字是刻在石頭上的還是寫在地上的,他說都不是——是刻在石頭上被青苔蓋住了,青苔被雨水衝開之後剛剛露出來。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在畫麵上方虛指了一下,說這裡還缺一樣東西。白三生問她缺什麼。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是前幾天在修複室拍的,楊蘭因的那棵山茶花苗抽出了第一根側枝。她說你的畫麵上的苗床是春分前後的樣子,現在這些苗已經長得比膝蓋還高了,最高的那棵抽了側枝,側枝上還有三個新芽。
白三生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畫麵,然後從工具台上拿起一支最小號的畫筆,蘸了一丁點用青花瓷粉調和的石青色顏料,在那棵最高的苗旁邊輕輕加了一筆——一根極細極短的側枝,枝頭點了三個針尖大的綠點。畫完之後他退後兩步端詳了一會兒,說現在是霜降,這些苗也該長側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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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開幕那天是周六。上海冬日午後的陽光透亮而溫煦,美術館門外的懸鈴木葉子已經落了大半,石板地麵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金黃色落葉,走在上麵哢嚓哢嚓響。展廳裡人很多——收藏家、評論家、美院的師生,還有白三生在巴黎時期的幾個老朋友。但柯依柳注意到,白三生今天邀請的嘉賓裡有一小群人和其他人氣質完全不同:他們不拿酒杯,不遞名片,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畫前麵看,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廟裡念經。
蘇澗清從西安趕來了,穿了一件新做的藏藍色中山裝,口袋裡還是那隻舊布袋。他在《半燈》那幅畫前麵站了很久,老花鏡推上去又拉下來反複看了好幾遍畫麵上曬經石上的刻字。然後他從布袋裡掏出那個小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對柯依柳說,溫如在私人筆記本裡也抄過《半燈錄》裡的這段話,一字不差。他把筆記本放回布袋裡,說:“我跟老溫一起修壁畫那幾年,她從來沒跟我說過她在找一個叫楊蘭因的人。但她筆記本裡全是楊蘭因。這個女人守口如瓶,守了一輩子。”
沈桂芳也來了,帶著小河直街她自己曬的筍乾和醬鴨,分別塞進兩個年輕人的背包裡。她在《既至》那幅畫前麵站了一會兒,指著畫麵上柳樹下那塊刻著“依在此”的石頭說:“這石頭還在?”柯依柳說還在,上個月剛去看過,石頭旁邊山茶花苗長得很高了。沈桂芳點了點頭,說那塊石頭她沒見過,但她爺爺的筆記裡記過——柳家老宅門口有一塊一模一樣的石頭,上麵也刻著這三個字,後來被山洪衝走了。大概衝到了柳樹那邊,被樹根擋住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她說完之後在畫前麵多站了好一陣子,背對著人群,看不清表情。
趙若蘭從大理飛過來了。這是她第一次出雲南,也是她第一次坐飛機。白三生幫她買的機票,她上飛機前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又激動又緊張,說飛機上的窗戶能看到雲,雲下麵是洱海,洱海旁邊是周城。她到展廳的時候穿著一身全新的白族傳統服裝,靛藍色的右衽上衣,袖口的纏枝花紋比柯依柳上次在周城見她時又多繡了兩圈。她頭上戴著一朵剛從蒼山上摘下來的山茶花,花是白的,邊緣帶著極淡的粉色。她從隨身的靛藍布袋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柯依柳,說這是今年秋天周城最後一茬山茶花籽——楊蘭因那棵老茶花樹結的,她出發前剛從樹下撿的。柯依柳打開布包,裡麵是幾顆深褐色的種子,種殼上有一層極淡的油光,和春分時在蒼山下種的那顆一模一樣。趙若蘭說阿奶的老茶樹今年結籽特別多,以前每年隻結十幾顆,今年結了快一倍。她覺得是那顆從終南山帶回來的種子在蒼山下破土的時候,老樹感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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