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擅長演講的人,但他講起這些畫的來曆時比任何專業導覽都要動情——不是因為技巧,是因為他在講自己的記憶。他指著一幅畫說,這是龍泉大窯村的河床,現在乾了,以前有水的時候無名就是沿著這條河往西走的。他指著另一幅畫說,這是靈隱寺藥師殿壁畫上日光菩薩左袖下方那道裂縫,裂縫裡嵌著一截華山鬆針,是無名在元和中趺坐壁畫前時從飛來峰上撿的。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早晨去運河邊散步時看到的風景,但展廳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到角落裡那盞酥油燈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一聲極輕微的劈啪——那盞燈是柯依柳從修複室帶來的,就是溫如家七盞燈中滅掉的那一盞,她在展覽開幕前把它點著了放在《既至》那幅畫前麵。
方丈帶著兩個小沙彌也來了,他們站在展廳最後麵,沒有往前擠,隻是靜靜地看完了所有作品。結束之後方丈走到白三生麵前,雙手合十,送了他一枚藥師殿長明燈的新燈芯,說殿裡的燈一年到頭不滅,這根新燈芯是今年秋天剛搓的,給他畫室供燈用。白三生雙手接過燈芯鞠了一躬。方丈又轉向柯依柳,說日光菩薩左袖下方那截鬆針還嵌在牆縫裡,前幾天有個小沙彌去擦壁畫玻璃罩的時候發現牆縫口長出了一小朵菌子——菌蓋是翠綠色的,菌柄是白的。沒舍得拔,還在原地長著。
展覽結束那天傍晚,觀眾都散了,展廳裡隻剩下工作人員在收拾。白三生讓柯依柳陪他把最後一盞酥油燈吹滅。兩個人走到《既至》那幅畫前,酥油燈還在燃,火苗在空曠的展廳裡顯得格外小而堅定。白三生沒有馬上吹燈,他盤腿在畫前坐下來,把佛珠從手腕上褪下來,撚了最後一圈,撚到那顆曾經歪了半毫米、現在幾乎平了的珠子時停了很久。
“它平了。”他把珠子舉到燈前,讓柯依柳看。在酥油燈暖黃色的光線下,那顆星月菩提的月眼周圍那道曾經被無數代人的指壓磨得更薄的區域,現在已經和周圍幾顆珠子的星紋厚度幾乎完全一致了。歪了上千年,在霜降之後、展覽將閉的這一刻,終於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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