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夕,杭州下了一場小雪。雪不大,細得像篩過的米粉,落在運河上連個漣漪都激不起來就融進了水麵。拱宸橋的石欄上積了薄薄一層白,把青灰色的石頭襯得顏色深了一層,像一幅水墨畫裡被留白反襯出來的焦墨。柯依柳早晨推開窗戶的時候,看到對岸的屋頂全白了,運河邊的柳樹還掛著幾片枯葉,葉子邊緣結了冰,在晨光裡閃閃發亮。她把窗戶推開一道縫,冷空氣從縫裡擠進來,帶著雪的清寒和運河水的腥甜。她深吸了一口,肺裡像是被冰水洗了一遍,整個人從殘留的困意中徹底醒了過來。
今天是冬至,修複中心放半天假。按照杭州的老規矩,冬至要祭祖、吃年糕、上墳。柯依柳不祭祖——她祖父的墳在龍泉,太遠了,每年清明回去一趟就夠。但溫如的骨灰她已經分別安在了莫高窟、靈隱寺、大窯村柳樹下,這些地方不需要冬至特意去上墳,因為她的氣息已經和那些地方長在一起了。所以今年冬至,柯依柳決定去一個以前從來沒在冬至這天去過的地方——寶石山。
她換上一件厚羽絨服,把溫如留給她的那把銅鑰匙掛在脖子上塞進衣領裡,又往背包裡放了一保溫杯熱茶和幾塊沈桂芳上次來上海時塞給她的芝麻糖。出門前她在花壇邊蹲了一會兒,看看山茶花苗在雪中的狀態。楊蘭因的那棵苗已經長到了將近三十厘米高,側枝上的三片新葉已經展開,葉片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雪,像蓋了一層白紗。她用指尖輕輕把雪撥掉,檢查了一下葉片沒有被凍傷,然後把花壇邊緣的防寒布重新掖緊了些。旁邊從大理帶回來的苗也長得很好,雖然高矮不一,但每一棵都站得很直。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雪,想起春分那天白三生種下這些種子時說的話——“趙若蘭說山茶花籽發芽很慢,有時候要等一整年。沒關係。我們可以等。”現在才過了大半年,這些苗已經長得比膝蓋還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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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石山腳下,梧桐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站著,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山路上沒什麼人,雪落在石階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柯依柳沿著山路慢慢往上走,走到半山腰那個能看到西湖全景的平台上停下來。西湖在雪中呈現出一種介於灰藍和銀白之間的顏色,湖心亭的琉璃瓦頂被雪覆蓋了大半,隻露出幾角明黃色的飛簷,在雪霧中格外鮮亮。蘇堤上的柳樹全禿了,枝條在風裡輕輕搖著,和春天時那種婀娜的綠完全不同,卻有一種被時間刪繁就簡之後的乾淨。
她想起溫如說過,寶石山上的雪景是杭州最美的。溫如在修複中心工作了大半輩子,每年冬天都會一個人來爬一次寶石山,風雨無阻。她說爬山不是為了看風景,是為了讓腿保持力氣——修複師要能站腳手架,腿不能壞。柯依柳想到這裡笑了一下。溫如說“腿不能壞”的時候語氣特別嚴肅,像是在說一件關乎修複大業的事。其實她就是想爬山,找個正經理由而已。
她走到山頂的保俶塔下,繞著塔走了一圈。塔下的石階上積了雪,有幾個小孩在塔邊堆雪人,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鼻子是用枯樹枝插的,眼睛是兩粒不知從哪棵樹上摘的紅果子。柯依柳蹲下來幫他們把雪人的腦袋扶正,又把自己背包裡的一顆芝麻糖貢獻出來當雪人的嘴巴。孩子們高興得直拍手,她笑了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轉身往山下走。
下山的時候她拐了個彎,去了寶石山腳下溫如住過的那棟老單元樓。樓道裡的聲控燈終於修好了,但她沒有出聲,燈沒亮。她摸著熟悉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級台階的位置她閉著眼都能找到。四樓,溫如家的門緊鎖著,門上的春聯還是去年春節她幫溫如貼的,紅紙已經褪色了,邊角被雨水打濕之後卷了起來。她把春聯的邊緣用手按平,又用指甲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三下,然後轉身下樓。
傍晚,她去了小河直街白三生的畫室。畫室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炭爐上鐵壺燒水的聲音和鬆煙墨特有的清苦氣味。她推門進去,看到白三生正站在畫架前,手裡握著一支小號的狼毫筆,正在往一幅即將完成的畫上補最後幾筆。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已經認出她了——他的肩膀微微往右偏了一點,給她留出了那個熟悉的、可以並肩站立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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