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杭州的桂花終於落儘了。
最後一批桂花是在夜間落的,靜悄悄的,沒有人看見。第二天一早,運河邊的石板路上鋪了薄薄一層碎金,踩上去沙沙響,像是走在剛碾過的宣紙上。空氣裡的桂花香還沒有完全散去,但已經不是前些日子那種撲麵而來的濃甜了,而是若有若無的一縷,混在清晨的霧氣裡,要深呼吸才能聞到。柯依柳一早起來推開窗戶,看到拱宸橋的石欄上落了滿滿一層桂花,橋麵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濕,花瓣粘在石頭上,像是有人趁夜在橋身上貼了一層金箔。
她今天要去修複中心驗收今年的最後一批送修件。路上經過運河邊那家麵館,老板娘正在門口掃桂花,掃帚劃過石板的聲響乾燥而規律。她看到柯依柳走過來,停下掃帚打了個招呼,說你們好久沒來吃麵了。柯依柳說最近忙,等忙完這陣子就過來。老板娘笑著說片兒川還是老樣子,加辣不加辣她都記得。說完又加了一句:“上次跟你一起來的那個男的,前幾天自己來過一次,點了兩碗麵,一碗加辣一碗不加辣,一個人吃完了一碗,另一碗打包帶走了。我說你一個人吃兩碗啊,他說不是——是幫她帶的。帶回去熱給她吃。”
柯依柳愣了一下。前幾天白三生在畫室閉關,她也在修複室加班修一件清代的冊頁,兩個人好幾天沒見麵。她不知道他一個人來吃過麵,也不知道他把另一碗片兒川打包帶到了哪裡。但她沒有問老板娘細節,隻是笑了笑,說“他就是這樣的人”。老板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繼續掃桂花去了。
修複中心的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花壇裡的山茶花苗已經長到了二十多厘米高,楊蘭因的那棵最高的苗抽出了第一根側枝,側枝上頂著三片新葉,葉片比主乾的葉子略小一些,但顏色更深,蠟質層也更厚。旁邊從大理帶回來的那幾十棵苗也長得很好,高矮錯落,在秋日的晨光裡站成一排,像一群正在做早課的小沙彌。柯依柳蹲下來用手撥開葉片檢查了一下土壤的濕度——泥土是濕潤的,昨天傍晚的自動噴灌係統已經澆過水了。她又檢查了幾片葉子的背麵,確認沒有蟲卵和黴菌,然後站起來從工具櫃裡拿出一小袋有機肥,沿著每棵苗的滴水線均勻地撒了一圈。肥料是蘇澗清寄來的——他說扶風縣法門寺旁邊的農田裡用這種羊糞肥種出來的麥子特別香,山茶花應該也喜歡。柯依柳在電話裡笑他連肥料都要管,蘇澗清一本正經地說這不是肥料,這是長安的土。柯依柳聽到“長安的土”這四個字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無名僧那卷貝葉經在大慈恩寺藏經閣裡放了兩百多年,閣裡的灰塵、香灰、經卷的紙屑,大概都落進了地板的縫隙裡。那些灰塵後來被掃出來,倒進了寺裡的菜園,菜園裡的土又肥了寺外的田。如果蘇澗清從法門寺旁邊挖來的這袋羊糞肥裡,有那麼一粒有機質曾經是從大慈恩寺藏經閣的地板縫裡掃出來的,那這顆山茶花苗現在吸進去的養分裡,就有一千兩百分之一的無名僧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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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個想法跟白三生說了。白三生在畫室裡放下畫筆想了一會兒,說這個概率雖然低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它不是零。隻要不是零,他就願意相信是真的。
白三生這陣子在畫室裡閉關,為十二月中旬在上海舉辦的“既至”個展做最後的衝刺。這個展覽他從春分就開始準備了——不是從動筆開始算,是從大理回來之後那個晚上,他在河坊街茶室的廂房裡支起畫架、第一次嘗試把楊蘭因的藍靛布和柯依柳繡花的側影畫進同一幅畫開始算。大半年裡他畫了將近四十幅新作,加上之前幾年的相關作品,最終選出六十幅參展。這是他在國內繼巡展“無住”之後規模最大的一次個展,也是第一次完全以“橋”和“歸途”為主題。他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反複調整展線的節奏——從早期的墨色抽象和斷橋意象,到中期的青花浮現和背影漸顯,到近期的橋通、柳綠、花開,每一幅畫的落位都和相鄰畫作之間有一種極其微妙的時間關係,不是按創作年代排列,而是按這條故事本身的時序來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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