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生的“既至”個展定在春分開幕。這是他在國內繼“無住”巡展之後規模最大的一次個展,也是第一次完全以“橋”和“歸途”為主題。展前一周,浙江美術館二樓展廳的展牆已經全部重新粉刷過,牆麵顏色不是通常展覽用的純白,而是一種極淡的青灰色——是白三生自己調的,色調參照了靈隱寺藥師殿壁畫上那層被時間氧化之後介於石青和絹本老灰之間的底子。他說這批畫在白牆上會浮起來,在這種青灰色底子上才能沉下去。
布展的最後三天,柯依柳請了年假去幫忙。她每天早上六點從修複中心出發,騎著那輛從河坊街租來的自行車穿過半個杭州城,在美術館門口買兩杯桂花拿鐵,推開還沒到開放時間的側門,沿著空無一人的旋轉樓梯走上二樓。展廳裡隻有白三生一個人——他通常比她早到一個小時,盤腿坐在展廳正中央的地板上,把畫一張一張地按展線順序排好。展線是一個回環,從入口進來先看到最早期的作品,包括那幅從巴黎帶回來的《渡》原作——畫麵上一池青花從二十多層墨色底下透上來,柳依折柳的側影已經從墨色深處完全浮出,站在柳樹下,麵朝著畫麵中央那池青花的方向。沿著左牆往深處走,是敦煌時期的速寫、大理時期的寫生、龍泉時期的橋和柳樹。繞到後牆正中央是三幅並列的核心作品:中間是《日光菩薩白毫因緣圖》,左邊是《半燈》,右邊是《既至》。再往右拐,是他在沙中廢寺回來後完成的廢寺日光菩薩複原圖和疏勒河故道係列寫生。展線的最後一麵牆在出口位置,那麵牆現在還空著——白三生說那是留給明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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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幕前一天,明觀從靈隱寺過來了。方丈準了他半天假,行渡師傅開車把他送到美術館門口。他穿著一身乾淨的灰布僧袍,袖口還是卷了好幾圈,肩上挎著白三生送他的那塊刻著“既至”的畫板,手裡拎著一個靛藍布袋——趙若蘭上周從大理寄來的,裡麵裝著今年春天楊蘭因老茶花樹下新收的山茶花籽,還有一小瓶新製的山茶花油。明觀把布袋放在展廳入口的簽到台上,從裡麵取出一盞極小的銅燈盞——那是方丈送給他的,燈盞底部刻著靈隱寺藥師殿的蓮花紋。他把燈盞放在《既至》那幅畫前麵,往燈盞裡倒了幾滴山茶花油,點燃了燈芯。做完這些,他退後兩步合十鞠了一躬,然後走到展線最後那麵空牆前麵,把自己的畫板支好,盤腿坐下。
他要在開幕前完成一幅新畫——白三生給他留的這麵牆需要一幅和整條展線呼應的收尾之作。他畫的是沙中廢寺。畫麵上的疏勒河故道乾涸的河床上,一棵枯死的胡楊樹還站著,樹乾上刻著“既至”兩個字。樹下是一堵半埋在沙裡的殘牆,牆上有一道裂縫,裂縫裡嵌著幾粒碳化的蓮子。殘牆正上方是一片鋪滿整個天穹的星空——那些星星的位置不是隨意點的,是白三生在敦煌那晚用手機拍下的廢寺上方真實的星空照片,明觀對著照片一顆一顆地畫下來。每一顆星的位置都和一千多年前既至在廢寺裡最後一次仰望夜空時看到的星空一模一樣。
白三生在明觀旁邊盤腿坐下,安靜地看他把最後一顆星點上。看完之後他說,這張畫掛在這裡,觀眾從展線起點走到終點,最後看到的不是一座橋,是一座廢寺和一片星空。既至在廢寺裡拿到經書之後往回走,走到流沙邊緣時倒下去了。他沒有走回家,但他走到了廢寺——那不是他的終點,是他的轉折點。他從這裡轉身,開始往回走。
明觀畫完最後一筆,把畫筆放在蒲團旁邊,抬頭看著白三生,說師兄,我以後想在藥師殿壁畫前麵也擺這樣一盞燈——不是長明燈,長明燈是給所有人的。我想擺一盞小燈,專門給既至照亮從廢寺往回走的路。他走了一千多年還沒有走到家,燈不能滅。
春分那天,杭州沒有下雨。天空是那種被水洗過又曬乾了的淺藍色,雲朵大團大團地堆在天邊,像剛彈好的棉花。浙江美術館門外的懸鈴木已經抽了新葉,嫩綠的葉子在晨光裡幾乎是透明的。展廳的門還沒開,已經有觀眾早早地等在門口——有美院的師生,有白三生在巴黎時期的幾個老朋友,有修複中心的同事,還有幾個從靈隱寺來的香客。柯依柳站在展廳門口,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海青,脖子上掛著兩把銅鑰匙,左手腕上的玉鐲和右手腕上的銅鈴鐺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鐲子是柳依的,鈴鐺是曾祖母柳依的,兩代人的信物和展廳裡那盞酥油燈在同一片晨光下彼此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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