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撿起的石塊、木棍……他們不再是平日裡溫順的百姓,而是一群被長期壓抑的恐懼與痛苦折磨到極致的複仇之靈。目標隻有一個——地上那具曾經象征著無儘恐怖的軀體。
“肝!把他的黑心肝挖出來!”
“肉!吃他的肉!”
“骨頭!砸碎他的骨頭!”
瘋狂的呐喊、哭嚎、咒罵,與暴雨聲、撕裂血肉聲、踐踏泥濘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比任何地獄繪卷都更為慘烈恐怖的畫麵。來俊臣的屍體,在無數雙手的撕扯、搶奪、踐踏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華麗的紫色官袍碎片(他堅持穿著內衣)混著血肉飛濺,骨骼被硬生生折斷抽出……不過一盞茶,甚至更短的時間,刑台中央那片泥濘裡,除了大量被雨水衝刷依舊濃稠的暗紅,和零星幾塊難以辨認的碎骨與皮肉殘渣,便幾乎什麼也不剩了。
有人捧著搶到的一小塊皮肉或內臟碎片,跪在泥地裡嚎啕大哭;有人將沾滿血汙的石頭狠狠砸向地麵,仿佛要徹底碾碎什麼;更多的人則是茫然地站在暴雨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望著那片空地,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剛耗儘了畢生的力氣。
金吾衛最終重新控製了場麵,驅散了人群。但刑場已是一片狼藉,如同被最凶猛的野獸蹂躪過。雨水繼續衝刷,試圖洗淨血跡,但那濃烈的血腥氣,以及方才那幕活生生的、集體性的癲狂複仇景象,卻深深烙印在了每一個在場者的靈魂深處,再也無法抹去。
李昭德的遺體被收斂,雖簡陋,總算全屍。而來俊臣……按照隨後頒布的敕令,其幸存的家屬被籍沒為奴,家產充公。至於他本人,連“屍骨無存”都算不上,是真正意義上的“無孑餘”。那灘混入泥濘血水的碎末,最終被鏟起,拋入了洛水,或填了某處臭不可聞的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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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場遠處,一座酒樓二層的雅間窗後。
厚重的簾幕被挑起一角,太平公主靜靜站在那裡,已經看了許久。她依舊穿著那日水閣中的天水碧襦裙,外麵罩了一件墨色的連帽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麵容。
她親眼看著囚車到來,看著李昭德引頸就戮時那平靜的眼神,看著來俊臣從囚車中被拖出時那不堪的醜態,更看到了那場驟然爆發、令人靈魂戰栗的民眾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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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來俊臣頃刻間化為齏粉時,她握著窗欞的手,微微收緊。沒有快意,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多少波瀾。隻有一種深沉的、冰冷的明悟。
這就是權力的另一麵。母親可以創造他、縱容他、使用他,將他打磨成最鋒利的刀。而當這把刀開始割傷自己,甚至隻是變得礙眼時,丟棄他的,不僅是高高在上的皇權,還有這曾被他的刀刃傷害過的、沉默的大多數。他們的複仇,如此原始,如此暴烈,如此……徹底。
她想起母親交代此事時的平靜語氣,想起武三思等人眼中那掩飾不住的、兔死狐悲般的寒意,更想起自己內心深處,對這類“工具”日益增長的厭惡與警惕。
來俊臣死了,死得無比淒慘,比薛懷義更甚。但這真的意味著結束嗎?隻要權力的邏輯不變,隻要仍有人需要這種不問是非、隻效忠於個人的“快刀”,那麼,誰能保證,不會出現下一個來俊臣?
雨勢漸小,卻未停歇。灰暗的天光下,刑場上的人群漸漸散去,隻留下一地泥濘與難以言說的空寂。空氣中那股濃重的血腥味,似乎穿透了雨幕,飄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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