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是青衫布履,手執佛珠,於靜室打坐誦經,仿佛真的已看破紅塵,不問世事。
然而這日午後,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李旦緩緩睜開眼,看到來人是自己的心腹老宦官,手中捧著一份沒有署名的素箋。
“王爺,尚善坊那邊,遞過來的。”老宦官低聲道,將素箋放在李旦麵前的蒲團邊。
李旦沒有立刻去拿。他撚動著佛珠,目光落在素箋上那沒有任何紋飾的普通信封上,看了許久,才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拈起,拆開。
裡麵隻有一張小箋,上麵是極其熟悉的、他兄長李顯的筆跡,卻隻寫了四個字:
“四郎,保重。”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沒有寒暄,更沒有半個字涉及朝局。
李旦盯著那四個字,看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燭火在他沉靜的瞳孔中跳躍,映不出任何波瀾。最終,他將紙箋湊近燭火,火焰瞬間吞沒了那寥寥墨跡,化作一小撮灰燼,飄落在香爐旁的銅盤中。
他重新閉上眼,繼續撚動佛珠,嘴唇微動,無聲地念誦著經文。
隻是那撚動佛珠的手指,在某個瞬間,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九月初一,上陽宮觀象台。
武曌再次獨自登臨此地。秋風已帶了明顯的肅殺之意,吹動她身上厚重的玄色繡金大氅,獵獵作響。她憑欄遠眺,目光掠過腳下氣象萬千的神都宮闕,掠過波光粼粼的洛水,最終落向更北方——那是河北道的方向,也是李唐王朝龍興之地太原的方向。
幾個月前,她站在這裡,思索的是如何平衡、如何壓製,如何在武周與李唐之間,找到一個也許並不存在、但她必須去創造的平衡點。
現在,平衡似乎正在以她最不願看到的方式被打破——不是因為李顯有多麼雄才大略,而是因為時勢,因為人心,因為那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的“勢”,正在悄然轉向。
她收到了狄仁傑自幽州發回的、關於北疆善後的詳細條陳。條陳寫得嚴謹務實,無可挑剔。但在字裡行間,狄仁傑委婉地提到,經此一役,北疆軍民“思安厭戰”情緒濃厚,對“能保境安民者”感念殊深。他建議朝廷後續對河北道施以寬政,休養生息,以固根本。
“能保境安民者”。
武曌冷笑。狄仁傑沒明說,但她知道指的是誰。北疆那一仗,贏得並不輝煌,甚至有些憋屈,全靠死守。可正是這種“死守”,這種與士卒同甘共苦、不輕易拿人命去填的姿態,意外地契合了邊軍和百姓在絕境中最樸素、最直接的期盼——活著。
李顯誤打誤撞,或者說,在狄仁傑等人的引導下,恰好做了那個“象征”。而這個“象征”一旦立起來,再想拔掉,就難了。
她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枚墨玉。玉石在秋日蒼白的天光下,泛著溫潤內斂的光澤。指尖摩挲著上麵簡樸的紋路,利州江畔的夜晚、星空、濤聲,還有那個青衫少年清澈的眼神和“常守本心”的贈言,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
那時的她,何曾想過會有今日?何曾想過,自己會用儘畢生心力,去對抗一種根植於這片土地血脈深處的力量?又何曾想過,當自己終於站在最高處,環顧四周,竟會感到如此深刻的孤獨與……近乎宿命般的無力?
“常守本心……”她低聲重複,聲音飄散在風裡,“朕的本心,是要打破這天地間所有對女子的桎梏,是要證明武曌這個名字,比曆史上任何一位男性帝王都不遑多讓。朕做到了嗎?”
她做到了。至少,她站在了這裡。
“可然後呢?”她問自己,也像是在問這浩蕩的秋風,問這沉默的江山,“朕之後呢?武周之後呢?”
答案,似乎已經在那漸起的秋風裡,在那北疆傳來的、對“李”字隱隱的呼喚聲中,露出了它殘酷的輪廓。
她握緊墨玉,玉石邊緣硌得掌心生疼。那疼痛讓她從短暫的恍惚中清醒過來。眼中重新凝聚起屬於帝王的、冰冷而堅硬的光芒。
不。還沒結束。隻要她還活著,隻要她還坐在這紫微宮中,這盤棋,就還沒到收官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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