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烏程縣外
八萬漢軍如同鐵桶般將縣城圍得水泄不通,黑壓壓的軍陣,獵獵作響的旌旗,無聲地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空氣中彌漫著泥土、汗水和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城西門外,漢軍東線主將王僧辯身披玄甲,端坐於戰馬之上,眼神銳利地注視著不遠處低矮卻堅固的城牆。他揮了揮手,身後親兵立刻將一名被五花大綁、形容憔悴的中年文士推到了陣前,高高綁在了一根臨時豎起的旗杆上。
城頭守軍立刻認出,那正是會稽郡望族虞氏的家主——虞荔!緊接著,王僧辯又命人用弓箭,將一些玉佩、香囊、甚至沾血的家族徽記等零碎物品射上城頭——這些都是前些時日被擊潰的吳郡、會稽士族聯軍中,那些被俘或被殺的士族子弟隨身之物。
最後,一支綁著書信的響箭,“嗖”地一聲,精準地釘在了烏程城樓的門楣之上,箭羽猶自顫抖。
城頭上的沈氏守軍慌忙取下書信和那些令人心悸的信物,飛也似的奔向城中心的沈氏大宅。
沈氏大宅內,
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家主沈恪端坐在正廳主位,聽著守軍隊長結結巴巴卻清晰地稟報城外所見——虞荔被俘示眾,聯軍子弟的信物,以及漢軍主將王僧辯射入城中的書信。他的麵色隨著稟報的內容,一點一點變得陰沉,最終如同暴雨前的鉛雲,一言不發。
廳中其他沈氏族人更是惶恐不安,有人低聲啜泣,有人麵色慘白,有人則強作鎮定,但眼神中的恐懼卻無法掩飾。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沈恪才緩緩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接過那封沉甸甸的書信。展開信紙,王僧辯那剛勁有力、甚至帶著刀鋒般淩厲氣息的字跡映入眼簾:
“沈恪並烏程沈氏上下知悉:吳郡、會稽鼠輩聯軍,已於數日前儘數被某家蕩平,斬獲無算。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見烏程生靈塗炭,特告爾等:限三日之內,開城獻降,可保全城百姓及沈氏全族性命。若敢負隅頑抗,城破之日,便是爾等滅門絕戶之時!勿謂言之不預!——大漢平吳都督王僧辯手書。”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恪的心上。他感覺手中的信紙有千鈞之重,幾乎要拿捏不住。無條件投降……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沈氏百年望族的尊嚴將被徹底踐踏,意味著他和他的族人將被打上“戰敗降虜”的烙印,等待他們的很可能是漫長的勞役、苛刻的贖買,甚至是世代為奴的淒慘命運。士族的驕傲與現實的殘酷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他想投降,為了保全城中數萬百姓,為了保住沈氏一族不至於被屠戮殆儘。可投降之後呢?那生不如死的日子,族人們能承受嗎?自己這個家主,又將如何麵對列祖列宗?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之中,手指緊緊攥著信紙。
最後,他也沒法做出決定。於是,他屏退了左右族人,他換上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衣,沒有帶任何隨從,如同一個心事重重的普通文人,悄然走出了戒備森嚴、氣氛壓抑的沈家大宅,走上了烏程街頭。
往昔還算熱鬨的街市,此刻一片蕭條。店鋪緊閉,行人絕跡,隻有微風吹動著地上的垃圾。戰爭的氣息扼殺了所有的生機。沈恪漫無目的地走著,心中的沉重卻絲毫未減。
轉過一個街角,他忽然看到幾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小乞丐,蜷縮在牆角背風處,有氣無力地挨著餓,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
沈恪心中一軟,他雖為士族,卻非刻薄之人。他走上前,從袖中掏出幾枚銅錢,遞到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的孩子麵前,溫聲道:“孩子,餓了吧?拿著,去買點吃的。”
那蓬頭垢麵的小乞丐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沈恪手中的銅錢,又看了看他,竟搖了搖頭,虛弱地說道:“貴……貴人,謝您好意……可這錢,沒用啦。”
沈恪一愣:“為何?可是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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