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授元年(原大業曆永安七年)九月十九,三岔口。
這裡是永濟渠與通濟渠交彙之處,北通涿郡,南達餘杭,西連洛陽,東接齊魯,乃大運河上最重要的水運樞紐之一。
這處由楊子燦開拓發掘並逐漸新建完善的綜合性新碼頭上,常年泊著數百艘船隻,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但今年不同。
桅杆還在,帆卻大多收著。
不是因為無貨可運,而是因為——沒人敢運。
三岔口西南二十裡,就是楊子燦的船隊錨地。
八十艘深藍色的戰船,排成三個方陣,靜靜地泊在河麵上。
船身漆色統一,旗幟鮮明,炮窗全部敞開,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兩百餘艘貨船則停在戰船後方,密密麻麻,像一群等待命令的巨獸。
碼頭上,百姓們遠遠地張望著,交頭接耳。
“那就是魏王的船?真大啊……”
“聽說一船能裝一萬石糧食?那得夠多少人吃……”
“我家二舅在天津港見過,說那船不用帆也能走,冒黑煙,跟妖怪似的……”
“噓——小聲點!大周官差還在呢!”
確實有官差。
三岔口碼頭上,駐紮著一隊大周的“河務巡檢”,約五十人,由一個姓馬的校尉統領。
他們的任務很明確:監視楊子燦船隊的動向,每日上報。
但他們的任務也很尷尬:監視可以,攔截不行。
朝廷的旨意是“不得攔截”,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巨船泊在那裡,看著百姓們對它們指指點點,看著楊子燦的人上岸采購物資、與當地人攀談交易……
而他們,隻能遠遠地站著,像個笑話。
馬校尉蹲在碼頭邊的茶棚裡,喝著寡淡的茶水,一臉苦相。
“頭兒,那邊又來人采購了。”
一個士兵跑過來彙報。
“買什麼?”
“蔬菜、鮮肉、雞蛋……還有酒。”
“酒?”
馬校尉皺眉。
“他們不是有軍紀嗎?不許飲酒?”
“說是給船上的工匠買的,造船修船的規矩,下水前要祭河神。”
馬校尉歎了口氣:
“隨他們去吧。隻要不鬨事,愛買啥買啥。”
他頓了頓,又問:
“今天來的是誰?還是那個姓胡的?”
“不是,今天是個女的,帶著幾個女兵,長得還挺……”
“閉嘴!少惹事!”
馬校尉瞪了他一眼。
但好奇心還是驅使他站起身,往碼頭邊走了幾步。
果然,一艘小船靠了岸。
船上,下來七八個人。
為首的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靺鞨式的深藍長袍,腰係皮帶,腳蹬鹿皮靴,烏黑的長發梳成一條大辮子,垂在胸前。
她身後跟著幾個同樣裝束的女兵,個個身姿挺拔,腰間掛著短刀。
背上,還有一個奇形怪狀的“短拐杖”。
馬校尉眼尖,看到那女子袖口繡著銀色的海浪紋——那是粟末地高層的標誌。
“這位娘子,敢問貴姓?”
他上前搭話。
女子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免貴,姓阿,阿琪穀。閣下是?”
“在下馬三寶(不是李秀寧那個馬三寶),河務巡檢校尉。敢問娘子在魏王帳下是……”
“侍妾。”
阿琪穀答得坦然,沒有絲毫扭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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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校尉一愣。
侍妾?
魏王的侍妾,親自上岸采購?
阿琪穀看出他的疑惑,笑道:
“怎麼,校尉大人覺得,侍妾就該躲在船艙裡繡花?”
“我們粟末地女人,上馬能打仗,下馬能煮飯。大帥說了,這一路北上,一切從簡,不分什麼妻妾婢女,能乾活的就是好幫手。”
她指了指身後的女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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