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到中天門。銅鎖在冬日慘淡的日光下,顯得更加幽暗冰冷。王老根搓搓手,哈口白氣,對著銅鎖,不再是懇求,幾乎成了理所應當的命令:“鎖神,再助我一膀子力氣,挑這最後一趟大的!回頭給你重塑金身!”
他許下自己都不信的諾言,然後,那股熟悉的溫熱力量再次湧遍全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洶湧、更霸道。他哈哈一笑,挑起那擔價比黃金的貨物,穩穩踏上了覆著薄冰的十八盤。
起初確實順利,他如靈猿般在陡峭的石階上騰挪。可就在接近龍門、風最大的那段,異變陡生。肩上原本輕若無物的擔子,毫無征兆地變得沉重無比!不,不是變重,而是他身體裡那股借來的“神力”,像退潮般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他自己原本的氣力,也仿佛被同時抽乾!
一陣難以形容的虛脫感瞬間攫住了他,眼前發黑,雙腿一軟,腳下冰滑,整個人向後栽倒!那裝著古籍和瓷器的擔子,從他脫力的肩上飛了出去,眼看就要撞在嶙峋的石階上,摔個粉碎!
千鈞一發之際,王老根模糊的視線裡,仿佛看到銅鎖方向閃過一抹極淡的光。耳邊響起一聲沉沉的、仿佛來自山腹深處的歎息。那即將落地的擔子,竟憑空頓了一頓,然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著,緩緩、輕輕地落在了旁邊一處稍平的緩台上,完好無損。
而王老根自己,則結結實實摔在石階上,順著陡坡滾了下去,直到被一叢枯樹擋住才停下。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多處擦傷,但奇跡般地沒有大礙,隻是那徹骨的虛弱感,讓他連動動手指都困難。
他躺在冰冷的山石上,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不是怕死,而是忽然明白了——那力量,從來不是“借”,更像是“換”。他用自己真實的力氣、汗水、甚至未來的精氣神,去“換”那片刻的神異。他貪得無厭,隻“換”不“補”,早已透支殆儘。剛才若非那一聲歎息,那擔貨物和他自己,恐怕都已粉身碎骨。那歎息,是警告,也是最後一次微不足道的“賒賬”。
不知躺了多久,才有其他挑夫路過發現他,將他攙扶下山。那擔貨物,後來由幾位挑夫合力,小心翼翼抬了上去。
王老根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個月才能下地。傷好了,力氣卻大不如前,別說二百斤,就是百十斤的擔子挑上中天門,也累得氣喘籲籲,滿頭虛汗。他再也不是那個泰安城腳力第一的挑夫了。
又到了初九敬香的日子。王老根拖著尚未完全複原的身子,慢慢爬上中天門。他沒有帶香,隻提了一小桶清水,一塊乾淨的粗布。他走到那烏沉的銅鎖前,默默跪下,用布蘸著清水,一遍又一遍,極其仔細地擦拭那銅鎖上經年累月的香灰、塵土和風雨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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