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儘,朱雀大街就跪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城西的七個裡正捧著香爐,香灰落在褪色的官袍前襟,像片灰白的淚痕。最前麵的張裡正額頭磕出了血,滲進青石板的紋路裡,嘴裡反複念叨:“陛下開恩!燒了那妖苗吧!再留著,長安要遭天譴了!”
他身後的村民們跟著哭喊,手裡舉著各式各樣的“證據”——被墨汁染黑的樹葉、塞著胡椒葉的死鳥、甚至還有個破碗,據說裝過“被妖氣熏過的井水”。人群像條扭動的黑蛇,從宮門前一直綿延到西市,哭喊聲震得宮牆的磚縫都在掉灰。
“俺家娃昨兒個發燒,肯定是被那胡椒邪祟衝了!”穿粗布襖的農婦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孩子的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她卻不讓郎中看,隻一個勁往孩子額頭貼黃紙符,“隻有燒了妖苗,俺娃才能好!”
旁邊的老漢舉著根枯樹枝,枝椏上掛著片發黑的胡椒葉——那是他淩晨在禁苑外撿的,被東宮屬官偷偷換成了染過墨汁的。“你們看!連自家葉子都被妖氣熏黑了!這哪是作物,分明是催命的鬼藤!”他的聲音嘶啞,唾沫星子噴在前麵婦人的發髻上,“前兒個城東的井突然乾了,就是它吸走了水氣!”
人群的情緒像被點燃的乾柴,瞬間爆發出更激烈的呼喊。有人開始往宮牆上扔石頭,“砰砰”的撞擊聲裡,夾雜著“燒死妖苗”“還我甘霖”的怒吼。巡邏的金吾衛想維持秩序,卻被洶湧的人潮推得連連後退,領頭的校尉急得滿頭大汗,卻不敢下令驅散——這些都是長安的百姓,鬨大了誰都擔待不起。
消息很快傳到禦書房。李世民捏著奏折的手指泛白,上麵是戶部關於旱災的奏報,旁邊卻堆著七八個裡正聯名的“請願書”,墨跡潦草得像是在哭嚎。“一群糊塗蟲!”他將奏折往案上一摔,青瓷筆架滾落,玉墜在地上彈了三下,“胡椒苗招災?朕看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太監總管李德全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他今早去宮門查看,親眼見著張裡正的袖管裡掉出片東宮侍衛的腰牌,隻是沒敢聲張——太子殿下最近的動作,陛下心裡未必不清楚,隻是不願點破。
“去,告訴金吾衛,”李世民的聲音透著疲憊,昨夜處理突厥戰事到淩晨,眼下又被這些流言攪得心煩,“把領頭的幾個裡正帶進來,朕倒要聽聽,那胡椒苗怎麼就成了妖物。”
宮門外的騷動還在升級。有人抬來了口薄皮棺材,裡麵躺著個夭折的嬰兒——那是城西王屠戶家的,三天前得了天花去世,此刻卻被說成是“被胡椒邪祟索了命”。王屠戶紅著眼,舉著菜刀往禁苑方向比劃:“今兒個不燒苗,俺就劈了那姓李的!替俺娃報仇!”
無賴們混在人群裡煽風點火,有人偷偷往禁苑的方向扔火把,被侍衛用盾牌擋了回去,火星落在圍觀百姓的草帽上,引得一陣尖叫。更有人開始拆路邊的籬笆,說要“紮成火把,燒死邪祟”,朱雀大街的秩序眼看就要徹底失控。
禁苑的苗田裡,李傑正指導村民給胡椒苗施肥。骨粉混合著草木灰的氣息在晨光裡彌漫,新抽出的果穗已經有手指長,青綠色的小胡椒上還掛著露水。老張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褲腳沾著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人!不好了!宮門前跪滿了人,說要……說要燒苗田!還有人往這邊扔石頭!”
李傑直起身,望向長安的方向。那裡的煙塵在陽光下格外刺眼,隱約能聽到模糊的呼喊聲,像群被激怒的野獸。他放下手裡的糞叉,叉尖還沾著新鮮的肥料,氣味嗆得人鼻子發酸——這踏實的氣味,卻抵不過虛無縹緲的謠言。
“俺剛在了望台看見,”小王的臉嚇得慘白,手裡的水桶晃得厲害,“城西的人抬著棺材在宮門前哭,還有人舉著咱們的胡椒葉喊打喊殺……”
郭老漢的煙袋鍋“當啷”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手指卻在發抖:“這群人是被豬油蒙了心!前陣子還來求俺們給苦楝葉治蟲,現在就翻臉不認人了?”他撿起煙袋鍋,卻忘了裝煙絲,隻是一個勁地咂嘴,“要不……要不咱把苗暫時藏起來?先避避風頭?”
“避?怎麼避?”李傑指著連綿的苗田,竹架上的藤蔓已經爬滿了整個區域,青果在晨光裡閃著健康的光澤,“藏起來隻會讓他們更覺得心虛,謠言隻會傳得更凶。”他想起現代社會的食品安全謠言,越是隱瞞,越容易引發更大的恐慌,“唯一的辦法,是讓他們親眼看看,這到底是不是妖苗。”
“讓他們看?”老張急得直搓手,“這群人現在紅了眼,怕是沒等看清就動手拆苗田了!俺剛才看見王屠戶舉著菜刀,那架勢是要拚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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