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腥膻之地』,又怎麼能讓山東中原覺得自己所在是『天神眷土』?
如果不能將四周都貶低成為『不通教化之蠻夷』,又怎麼能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們高尚的『經學傳家之傳承』?
所以,他們不能『輸』,隻能『贏』!
所以,他們活在『贏』裡麵,看不見,也聽不見。
不是真的沒有察覺到一些東西,而是他們選擇性的過濾了。
就像是麵對某賭鬼,告誡他一個殘酷的事實,十賭九輸,賭鬼肯定會表示,其他人肯定是九,而自己就是那遁去的一……
所以,當這些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年輕麵孔,偶然在營地中遇見他們素來敬仰的荀令君之時,便立刻會帶著熱切與崇敬圍攏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關洛前線的真實戰況,急切地想要從這位自己人口中,印證他們那些樂觀的猜想,獲取更多足以支撐他們亢奮情緒的利好消息。
注意,是『印證』,而不是『探聽』……
『令君!關前態勢如何?聽聞那斐賊不敢攻城?敢問天子鑾駕安泰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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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君,我等聽聞驃騎軍雖眾,然其士卒多北地羌胡雜虜,不服教化,軍紀必然渙散,可是如此?』
『令君足智多謀,必知彼軍虛實!以您之見,是我中原士族子弟忠義之氣可恃,可勝那蠻荒之貪鄙寡恥之徒否?』
『令君……』
荀彧被圍在中間,看著那一張張被篝火映照得發亮,充滿了興奮的年輕臉龐,喉嚨卻像是被什麼給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難道告訴他們,自己在太穀關親眼所見,驃騎軍陣是如何的森嚴整肅如山如林,進退之間是如何的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難道描述他們所倚仗的關牆,在驃騎軍那些威力駭人的重型器械麵前,可能並不比紙糊的堅固多少?
難道坦言曹操如今已是連遭敗績,損兵折將,困守孤關,糧草輜重捉襟見肘,形勢岌岌可危?
難道點破他們心目中這場充滿榮光的『勤王義舉』,極大概率是一條有去無回、屍骨無存的絕路?
他不能。
不僅是因為直言相告,會立刻摧垮這勉強凝聚起來的士氣,更因為有些冰冷刺骨的真相,在這些被熱情所影響,被幻想與偏見所蒙蔽的年輕人聽來,無異於最惡毒的詛咒與誹謗。
他們非但不會相信,反而可能懷疑他荀文若是否因為接連敗退而喪失了膽氣,甚至可能暗中揣測他是否別有二心……
到了最後,荀彧隻能是勉強牽動嘴角,含糊其辭地應對著,『軍國大事,瞬息萬變……諸位忠勇可嘉,還需勤練技藝,謹遵號令……』
然後荀彧便近乎逃也似的離開,留下身後那群同鄉後輩為了『究竟是驃騎軍更畏懼天子大義,還是我中原子弟士氣更堪匹敵』之類空洞無物的問題,繼續爭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
可是,每經曆這樣一次圍攏與詢問,荀彧心中的那份近乎窒息的愧疚感,便是加深一分……
越是睜開眼,越是看清這個世界,便越是痛苦。
荀彧自然是能看得清楚的,所以他非常痛苦……
夜深了,營地裡白日喧囂終於漸漸平息下去。
荀彧躺在簡陋而冰冷的行軍榻上,身下隻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蓋著一床粗麻氈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這兩天來,那一張張年輕、熾熱、充滿盲目光彩卻又空洞無比的臉龐,如同走馬燈般,不斷在他緊閉的眼前晃動、重疊……
這些潁川子弟,他們或許有私心,有對功名利祿的渴望,有對家族的責任,但其中也未嘗沒有懷著幾分報效家國、澄清寰宇的單純念頭的好苗子。
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們走上那片注定屍山血海,凶多吉少的戰場?
一股強烈苦痛襲來,驅使荀彧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了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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