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覲見的餘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京城沉寂的表麵下,悄然擴散。皇帝那句“準其入國子監旁聽”的恩旨,看似輕描淡寫,實則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帝國最高學府和清流輿論中心的大門。這既是恩寵,是觀察,也是一道無形的束縛——將他置於眾目睽睽之下,置於儒家正統思想的審視之中。
覲見後的次日,便有禮部官員前來驛館,送來奉議郎的告身符牌及賞賜,並傳達了可憑此符牌前往國子監辦理旁聽事宜的諭令。態度公事公辦,不冷不熱。李清河恭敬接過,心中明了,這不過是風暴眼中短暫的平靜。
果然,未出三日,一份製作精雅、帶著淡淡墨香的請柬,由一名身著青衫、舉止文雅的小書童送到了驛館。請柬落款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國子監司業趙涵正”,內容則是邀請“奉議郎李公子”於次日下午,至翰林院清漪軒,參加一場“文會”,與諸位學士切磋學問,品評時文。
翰林院!天下文臣向往之地,儲相之搖籃,清流輿論之重鎮!趙涵正更是朝中有名的理學大家,以學問淵博、品性剛直著稱,雖非周廷鶴一係,但也非安王黨羽,屬於中間派清流。他的邀請,分量極重,意圖也耐人尋味。是單純的好奇?是代表某種勢力的試探?還是真的隻是學術交流?
林婉如看著請柬,憂心忡忡:“翰林院……那裡皆是飽學之士,規矩大,講究多。你以布衣受封虛銜,又身負‘異術’之名,此去恐多有不便。他們若以經史子集相詰難,你當如何應對?”
李清河摩挲著請柬光滑的紙張,目光沉靜:“婉如姐,避而不見,反顯心虛。既然陛下準我入國子監,這翰林院文會,便是躲不過的關口。他們問經史,我或許不及,但他們若問天地、問民生、問這世間萬物運行之理,我未必無言。”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況且,這或許是個機會。翰林院掌修國史、起草詔令,接觸的秘辛遠非外界能比。或許能從某些學士口中,聽到一些關於前朝舊事、龍脈傳聞的不同說法。”
他深知,在京城立足,僅靠皇帝的些許賞識和潛在的“異術”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在一定程度上獲得士林清流的認可,或至少是理解。否則,極易被貼上“幸進”、“妖人”的標簽,寸步難行。
次日午後,李清河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衫,未著官服,以示謙遜求學之意,獨自一人,憑請柬來到了位於皇城東南隅的翰林院。院牆高聳,古木參天,環境清幽,與宮城的威嚴、市井的喧囂截然不同,空氣中彌漫著書香和歲月沉澱的寧靜。通傳之後,一名老仆引著他,穿過重重院落,來到一處臨水而建、名為“清漪軒”的精舍。
軒內已有十餘人。多是身著青色或藍色官袍的翰林學士、修撰、編修,也有幾位看似大儒打扮的白衣名士。眾人或坐或立,品茗交談,氣氛看似閒適,但李清河一踏入,所有的目光便瞬間聚焦過來。好奇、審視、淡漠、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各種情緒交織。
主位上一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髯、目光睿智的老者,正是趙涵正。他見到李清河,微微頷首,態度平和:“李公子來了,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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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河上前,依禮見過諸位學士,然後在下首一個空位坐下,姿態不卑不亢。
寒暄幾句後,話題便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學問。起初,眾人談論詩詞歌賦、經義注疏,李清河大多沉默聆聽,偶爾插言,也僅是基於常識,並不深入。他能感覺到,不少人在暗中觀察他,等待他露出“粗鄙無文”的馬腳。
果然,酒過三巡,一位姓王的中年編修,將話題引向了“天道”與“人事”的關係,並看似隨意地向李清河問道:“聞李公子於青霖,曾以妙法破邪陣,護佑一方。不知公子於這‘天道運行,人世禍福’之理,有何高見?莫非真如市井所言,可窺天機,通鬼神乎?” 話語中帶著幾分調侃,幾分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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