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中，“大師伯，劉敬齋是誰？”
蘇延中歎口氣，撓撓頭，像是斟酌從哪頭說起。
“劉敬齋是先生早年收的一個學生。那還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劉敬齋人聰明，筆頭快，寫東西跟流水一樣，就是有個毛病，一說話到了勁頭上，收不住嘴。”
“有一年，劉敬齋跟著先生去了趟歐洲參加會議，會外，遇到一個彎島的學者，聊得挺歡，嘴巴不住門，就把先生有一回跟幾個學生在書房裡聊的幾句私話給那人說了，結果那人回去，轉頭寫成一篇東西，把先生的談話內容添了油、加了兩段，交給彎島一家報社發了。”
“那個年代，兩邊還沒正式通，這種事很犯忌諱。報紙一出，那邊就有人拿這個做文章，先生受了些議論。”
“先生當時什麼反應？”李樂問。
“先生沒怎麼反應，”蘇延中說，“隻說，文章我看了，話裡有我的意思，可順序是別人排的，味道也是別人調的。有想法的學生，你堵他嘴他不服，讓他寫出來，白紙黑字，自己就知道輕重了，也就沒處分劉敬齋。”
桌上沒人接話。勺子碰碗沿的聲音響了一下，又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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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延中繼續道，“後來劉敬齋學業上出了問題，論文沒過關，先生按規矩給他延了一年。他心裡不痛快，認定是先生記恨先前那篇文章的事兒，借延畢打壓報複。”
“先生沒解釋，他也沒再問。第二年，他就辦了出去，先到腳盆待了兩年，後來去彎島教了一陣書。陳博霖就是他那段時間帶出來的學生。”
李樂沉默了一會兒，“那劉敬齋後來和先生還有聯係嗎？”
“沒有了。”蘇延中說，“先生晚年倒是提過他一次，說這孩子有才，可惜心裡那口氣一直沒順過來。你知道先生那個人，不輕易說人的不是，他說可惜這兩個字，就是真替他可惜了。可我們師兄弟心裡都有數，那篇文章的事先生都忍了，他要是真想拿捏誰，犯不著等一年。”
“其實還有一點，這陳博霖是做定量的，天生和咱們這些做定性的不對付。”另一位師伯說道。
惠慶這時接了話，“陳博霖上午問的那些問題，前半截還在正常討論的框裡，後半截就變了味了。問到你站在哪一邊、站在哪門學問的立場上，那是給人定成分的問法，不是學術討論。”
“劉敬齋的事也好，定量和定性不對付也好，那個都能談。我最不喜歡的，是這個人一開口就先帶了立場。立場一固定，問什麼都是走劇本，答案已經寫好了，就等你跳坑。”
李樂想起上午惠慶拿韋伯帕森斯反問回去那一步，忍不住笑，“老師，您上午拿劍攮他，是不是也帶了立場？”
惠慶看他一眼，“我那是替你擋箭，不是立場。”
“你往後也記住了：學術競爭可以，問問題怎麼難都行，別替別人先站隊。學術圈裡最不值錢的就是提前站隊，最值錢的是你十年以後還能改主意。”
李樂點了點頭，沒再問。
浙大那位師伯大概覺得話題太沉了，換了個輕鬆的。“行了，老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沒意思。對了，李樂，你畢業之後有什麼打算？要是有心出去轉轉，來我那邊，幫我帶帶那幫師弟師妹。我這攤子人手緊，像你這樣能寫能講的不多。”
邊上另一位師伯不甘落後，“去他那兒乾什麼，他那兒一年到頭在山裡蹲著蹲不完。我這邊手頭正好有個大課題，你來，我給你留個位子。”
又有一位慢悠悠開口，“你要是想找個地方好好做學問，我那有博士後名額，待遇還湊合。先讀兩年，把體係理順了再走。”
李樂撓了撓腦袋，笑著打了個哈哈，“師伯們，您幾位這是把我當冬儲蘿卜白菜分呢？我這一關一關還沒過完呢。”
蘇延中在旁邊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行了，你們仨，當大慶不存在是吧？人李樂往後去哪兒，是他老師說了算的事，還要你們在這兒瞎琢磨。想挖牆角，得先問過大慶同不同意。”
桌上笑成一片。惠慶也笑，往外推了推茶杯，沒接話。
飯吃完，師伯們各自找地方休息。
李樂在走廊儘頭的窗邊站了會兒，等惠慶送完人回來，他迎上去，叫了聲“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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