鑲黃旗主力”?
吳三桂跪在地上,接過那卷沉甸甸的聖旨時,臉色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血色,變得有些蒼白。他清晰地感覺到周圍部下們投來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擔憂,有詢問,也有無聲的抗議。他深吸一口氣,憑借多年征戰養成的強大自製力,才緩緩起身,將聖旨高舉過頂,再平穩放下,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臣,吳三桂,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路振飛將聖旨正式交到吳三桂手中,語氣稍微放緩,帶著一種官員特有的、試圖安撫卻又難掩高高在上的姿態:“平西侯,陛下與內閣諸位大人,遠在金陵,亦深知前線艱苦,將士用命。然潞安被圍多日,田仰田大人屢發求援告急文書,言辭懇切,形勢確實危如累卵。五岔口地勢險要,乃南北通道之咽喉,若鄧將軍能依仗地利,在此處扼住愛星阿主力,哪怕隻是數日,也能為潞安解圍創造契機,則山西大局可安。陛下對此役寄予厚望。”
吳三桂尚未開口,一旁的戚睿涵已忍不住再次上前一步,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支軍隊被一道脫離實際的聖旨推向深淵。他拱手向路振飛行禮,語氣懇切而急促:“路大人,末將戚睿涵,有一言不得不稟。我軍哨探多方查證回報,愛星阿部雖打著鑲黃旗號,但其兵力多寡、構成虛實,至今難以判斷。昨日大同城下之戰,敵軍攻勢看似凶猛,實則稍觸即退,未做過多糾纏,此等行徑,與鑲黃旗素來驕悍善戰的風格大相徑庭,恐是精心設計的誘敵之計啊!”
他走到沙盤邊,指著五岔口的位置:“此刻若分兵五岔口,大同正麵防守兵力必然空虛。倘若清軍主力並非意在潞安,或是留有後手,一旦發現我軍分兵,突然回師猛攻大同,或另遣奇兵繞過山隘,則大同危矣。大同若失,整個山西北部防線將頃刻崩塌。此其一。”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其二,鄧從武將軍所部,多為步卒,雖驍勇善戰,但缺乏騎兵策應,火器亦不足。在五岔口那種相對開闊的地帶,與可能擁有大量精銳騎兵的八旗軍野戰,無異於以卵擊石。請路大人三思,將此中利害,再次稟明聖上!”
路振飛的目光轉向戚睿涵,他早已聽聞這位年輕參軍在聯順抗清以及救出左懋第等事上立下奇功,見解往往與眾不同,甚至有些離奇。但此刻,他緩緩搖了搖頭,官袍的紋飾在燭光下微微晃動:“戚參軍,你的擔憂,本官知曉。然,聖意已決,豈容我等臣子妄加揣測?陛下與閣部諸位大人,遠在南京,統籌全局,所見者大,所慮者遠。非是我等身處一隅所能妄加評議。我等臣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可因戰場上一時之臆測,而違抗君命?”他的語氣雖然依舊平和,但其中蘊含的官場規則與不容置疑的意味,已經表露無遺。那是一種基於權力和秩序的否定,無關對錯。
吳三桂抬起手,用眼神止住了還想繼續爭辯的戚睿涵。他知道,再多的道理,在“聖意”二字麵前,都是蒼白無力的。他對路振飛道,聲音沉穩,卻字字千鈞:“路大人,非是吳某懼戰,貪生怕死。關寧兒郎,從不缺與敵偕亡的勇氣。隻是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勝敗往往決於一線之間。陛下遠在金陵,僅憑各地滯後甚至可能失真的塘報決斷千裡之外的戰事,難免……有所滯後,甚至誤判。”他選擇了一個相對委婉的詞語。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鷹隼,直視路振飛:“鄧從武部,可以遵旨前往五岔口。但,為將者,需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理。本侯要求,鄧部此行,必須廣派斥候,加倍偵察,謹慎接戰,以探明敵軍虛實為首要。若事不可為,敵眾我寡,或判斷有誤,當以保存實力,迅速脫離接觸為上,不可一味死守,枉送將士性命。”
他向前微微傾身,一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隱隱透出:“此外,”他的聲音更加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請路大人務必回稟陛下,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三桂既受陛下隆恩,委以山西前敵總指揮之重任,臨陣機變,關乎數萬將士性命,關乎大同存亡,乃至山西乃至江南之安危。懇請陛下……允臣專斷之權,勿再越級指揮至偏裨將校。否則,令出多門,將士無所適從,此乃取敗之道也。”
這番話,已是極為克製,但其中蘊含的強烈不滿、深沉憂慮,以及對南京朝廷微操的隱晦批評,路振飛如何聽不出來。他沉默了片刻,感受到堂上諸多將領目光中的壓力,最終點了點頭,語氣也軟化了些許:“平西侯之言,言之有理,亦是老成謀國之意。本官定當如實轉奏陛下。然,五岔口之命,還需即刻執行,以免貽誤軍機。”
路振飛離開後,大堂內的氣氛並未緩解,反而更加壓抑。吳三桂將手中的聖旨重重地放在案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仿佛砸在每個人的心頭。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眾人,麵向窗外那逐漸亮起卻依舊陰沉的天空。他肩甲上冰冷的金屬光澤在微光下閃爍,寬闊的背影挺得筆直,卻仿佛承載著萬鈞重擔,良久,一動不動。戚睿涵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從吳三桂身上散發出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與憤怒,像即將噴發的火山,引而不發。
“侯爺……”楊銘低聲喚道,聲音裡充滿了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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