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句句在理,皆是正論。寡人……寡人亦知唇亡齒寒,同氣連枝之理,豈不願揮師北上,以紓國難?隻是……隻是……”他欲言又止,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隻是母妃她……”
最終,他化作一聲悠長而充滿無力感的歎息:“母妃認為,我桂藩職責在於鎮守衡永,保境安民,此乃朝廷法度。朝廷自有朝廷的方略,各地有各地的防區。若輕率出兵,萬一有失,非但無助於大局,反恐折損朝廷元氣,亦使衡州百萬百姓陷入戰火,此罪寡人萬死莫贖。且……且母妃近來鳳體違和,心悸眩暈,寡人需晨昏定省,親奉湯藥,實在……實在是難以遠離膝下,儘忠難以儘孝,寡人……唉……”這番說辭,顯然早已在他心中演練過無數次,說得流暢,卻毫無力量,充滿了自我開脫的意味。
這番反應,早在戚睿涵預料之中。他並未動怒,而是強行壓下心中的焦躁,放緩了語氣,但言辭更加懇切,也更加犀利,直指核心:“殿下,您可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大明疆土儘喪於清虜之手,神州陸沉,社稷傾覆,桂藩又如何能獨保衡州這一隅偏安?馬太妃心係殿下安危,舐犢情深,此乃人之常情,在下亦能理解。然,殿下,真正的安危,不在於高牆深池,不在於擁兵自保,而在於天下大勢,在於民心向背啊!”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緊緊盯著朱由榔,不容他再躲避:“殿下乃太祖高皇帝血脈,天潢貴胄,身份尊崇。如今國難當頭,陛下遷駐南昌,正需宗室藩王挺身而出,砥柱中流,凝聚人心。殿下若能在此時,於武昌危殆之際,毅然提兵北上,挽狂瀾於既倒,救生靈於塗炭,非但武昌軍民感念殿下再生恩德,天下忠義之士、有誌之臣,亦必望風歸心,景從殿下。此乃殿下樹立威望,不負祖宗社稷寄托,成就中興偉業之千載良機啊!”
他聲音激昂,帶著極強的煽動性:“反之,若坐視武昌淪陷,湖廣崩壞,屆時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殿下?百官萬民,是會讚頌殿下之‘孝’,還是會唾罵殿下之‘懦’?史筆如鐵,千秋萬世,又會如何記載殿下今日之抉擇?是力挽狂瀾的英主,還是……苟安誤國的庸王?”最後四個字,他刻意放緩了速度,一字一頓,重重地砸在朱由榔的心頭。
朱由榔身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顯然被“史筆如鐵”和“庸王”這兩個詞深深刺痛了。他嘴唇囁嚅了幾下,想要反駁,想說“並非不願,實是不能”,想說“母命難違”,但在戚睿涵所描繪的宏大敘事和曆史評價麵前,這些理由都顯得如此蒼白和私人化。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隻是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董小倩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火候已到,適時開口,她的聲音清越,帶著女子特有的穿透力,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戚特使所言,字字泣血,皆是為大明江山社稷,為天下蒼生,亦是為殿下您的身前身後名考量。我董小倩雖是一介女流,出身微賤,亦深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馬太妃愛子心切,唯恐殿下涉險,此情可以理解。但太妃久居深宮,所見不過庭院四方之天,所聞不過內侍宮娥之言,未必深知外界局勢之危殆,虜寇之凶殘。殿下既為大明藩王,身受國恩,肩負一方守土之責,係百萬生靈之望,更應有自己的判斷和擔當。豈能因婦人之見,囿於庭幃之私,而誤了軍國大事,負了天下蒼生,寒了忠臣義士之心?”她的話語,比戚睿涵更多了幾分直白和尖銳,尤其是“婦人之見”四字,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那層溫情的麵紗。
“你……你放肆!”朱由榔聽到董小倩如此直言不諱地批評其母,甚至用了“婦人之見”,臉色頓時一變,浮現出怒容,但嗬斥之聲卻顯得中氣不足,更像是某種習慣性的、維護尊嚴的反應,而非真正的震怒。
戚睿涵立刻接過話頭,語氣轉為深沉,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懇切:“殿下,非是在下與董姑娘言語冒犯,實是情勢危急,不得不直言犯諫。試想,若武昌城破,倪知府殉國,數萬守軍血染城垣,清軍下一個目標會是哪裡?襄陽前車之鑒不遠。多爾袞、多鐸用兵,向來狠辣迅捷,絕不會給對手喘息之機。屆時,清軍挾大勝之威,繳獲武昌軍資,水陸並進,順流而下,直撲衡州。殿下以為,僅憑桂藩一己之力,能擋得住清軍那些能在天上投彈的‘飛機’、能快速機動的‘滑行炮’與殺人於無形的瘟疫毒氣嗎?”他描繪的場景極其恐怖,讓朱由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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