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提高了八度,“是攝政王府頒下的嚴令,竟要天下女子,自五歲起便行……行那‘斷骨裹足’。布帛浸藥,拗折筋骨,務使成三寸殘廢。這是要讓我漢家女子,世世代代,從孩提時起便成為寸步難行的廢人啊!何其毒也,何其喪儘天良!”
他越說越激動,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李大坤臉上:“還有!前日傳來的消息,朝鮮使臣因不肯遵從我大清禮儀,不肯三跪九叩,稱呼陛下、殿下,下字觸犯了多爾袞,便被當街斬首;青州知府邴春華,憐惜轄內災民,上書請求拆除滿城,竟被安上‘邀買人心、圖謀不軌’的罪名,判了淩遲;兗州知府趙始發準許災民隱居深山被斬首……這……這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如此暴政,亙古未有!”
他的聲音在小小的客房內回蕩,充滿了憤懣與絕望,帶著文人的尖銳和不顧一切的狂放。
李大坤臉色驟變,急忙上前一步,不是去捂他的嘴,而是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同時用極其嚴厲的眼神製止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金先生,噤聲,慎言。此地已是清虜治下,鷹犬遍布,耳目眾多,隔牆有耳。你這般大聲疾呼,是唯恐番子找不到你嗎?若被聽去,頃刻間便是殺身之禍,還要連累親友!”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戚睿涵曾經閒聊時提過的曆史——在原時空,金聖歎便因參與“哭廟案”,抗議貪官而被清廷斬首。如今看來,他那憤世嫉俗、易衝動的性格,在這險惡環境中,更是致命的危險。
金聖歎被李大坤這突如其來的低喝和眼神中的厲色震住,狂熱的情緒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酒意也醒了大半。他臉上的激憤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悲涼與無力感。他頹然鬆開了抓住李大坤衣袖的手,踉蹌後退兩步,重重地坐倒在房間內唯一一張破舊的太師椅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低下頭,雙手插入散亂的發髻中,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喃喃道:“殺身之禍……嗬嗬,嗬嗬……如今這世道,活著,整日提心吊膽,目睹如此慘狀,與死了……又有何分別……不如死了乾淨……”
看著他這副模樣,李大坤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他走到金聖歎對麵,拉過一張凳子坐下,神色肅穆,目光緊緊盯著對方:“先生差矣,此言大謬!”
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活著,才有一切可能,才有希望看到變局,才有機會去做些什麼。死了,便真的一了百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韃子肆虐,神州陸沉,文明凋零,同胞受難嗎?先生滿腹才學,一腔熱血,難道就甘心於此,化作一抔黃土,任由胡虜鐵蹄踐踏我華夏山河?”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字字敲在金聖歎心上:“不瞞先生,貧道此番南下,潛入這龍潭虎穴,並非隻為雲遊避禍,或是尋仙訪道。實是為抗清複明大業,聯絡四方誌士,欲在這清虜所謂之‘後方’,點燃星星之火,尋機複燃!”
金聖歎猛地抬起頭,散亂發絲間的雙眼布滿了血絲,但其中卻驟然爆出一絲異樣的光彩,之前的醉意、頹喪和瘋癲似乎在這一刻被這石破天驚的話語驅散了不少。他死死地盯著李大坤,仿佛要確認他話中的真偽:“道長……你……你此言當真?你不是……不是尋常道士?”
“千真萬確。”李大坤目光堅定如鐵,毫無閃躲,“貧道身份,日後有機會再向先生細說。但抗清之誌,天地可鑒。清虜勢大,裝備精良,前線將士正與之鏖戰,每一寸山河的收複都異常艱難。若我等能於其腹地攪動風雲,襲擾糧道,傳遞消息,組織義軍,使其不得安寧,寢食難安,便可大大緩解前線壓力,甚至創造戰機。這,便是我所說的‘敵後戰場’。其重要性,不亞於正麵千萬兵馬!”
金聖歎沉默了。客房內隻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更夫敲打的梆子聲——那梆子聲,如今也帶著滿洲腔調。他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時而激動,時而猶豫,時而恐懼,最終,漸漸化為一種清明而決絕的堅毅。他整理了一下散亂不堪的頭發和衣冠,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鬱壘和怯懦都吐出去,然後站起身,對著李大坤,鄭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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