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和腦漿,又一次次被城頭守軍奮力推倒,或是被清軍使用的、類似集束手榴彈的“震天雷”炸毀。
城頭箭如雨下,鉛彈橫飛,那連續不斷、令人牙酸的連珠銃射擊聲,“哢嗒哢嗒”如同死神的磨盤,成片成片地收割著生命。清軍士兵居高臨下,許多人是久經戰陣的八旗老兵或漢軍旗火器手,他們麵無表情地裝填、射擊,將死亡傾瀉到下方如同螞蟻般密集的人群中。
李定國親臨前線,他身披重甲,矗立在距離城牆一箭之地的一處被炮火削低了的土坡上,目光如炬,緊盯著戰局。流矢和偶爾飛來的炮彈碎片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但他身形巍然不動,唯有緊握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指揮著麾下最精銳的大西軍親兵,這些忠誠無畏的戰士冒著槍林彈雨,扛著鐵鎬、鐵釺等原始的鑿城工具,試圖靠近牆角,挖掘洞穴,埋設炸藥進行爆破。這些敢死隊員匍匐前進,利用彈坑和屍體作為掩護,每前進一寸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不時有人被流彈擊中,一聲不吭地倒下,後麵的同伴立刻補上位置。
就在爆破作業艱難進行之時,城內傳來了螺旋槳那沉悶而陌生的轟鳴聲。那幾架簡陋的、被清軍稱為“神火飛鴉”的轟炸機,在人力牽引和自身簡陋發動機的驅動下,搖搖晃晃地升空了。它們飛行速度雖然不算快,高度也不足,但在當時而言,已是駭人聽聞。這些“巨獸”飛臨聯軍上空,投下黑點般的爆炸物——主要是改進過的震天雷和燃燒罐。
“轟、轟、轟”爆炸在人群中響起,雖然準頭欠佳,但其從天而降的打擊方式,帶來的心理震懾遠超實際殺傷。許多聯軍士兵驚恐地抬頭望天,他們習慣了地麵的廝殺,卻從未想過死亡會來自頭頂。陣型不可避免地出現了騷動。一架轟炸機甚至俯衝下來,用機首安裝的連珠銃進行掃射,又引起一片血雨,十幾名士兵瞬間被打成了篩子。
李定國拳頭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但他麵色不變,沉聲對身邊的傳令兵下令:“告訴各部,不要亂,不過是些裝神弄鬼的木頭架子。弩手、火銃手,集結起來,對空射擊;爆破隊,繼續掘進,不得後退!”他的聲音穩定而有力,仿佛帶著一種魔力,稍稍安撫了周圍官兵的恐慌情緒。箭矢和彈丸開始稀稀拉拉地射向空中,雖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表明了抵抗的態度。
戰鬥慘烈地持續了數日,南陽城下已是屍積如山,層層疊疊,幾乎與城牆等高。夏日的炎熱使得屍體迅速腐爛,引來成群的老蠅,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惡臭。護城河的水早已被染成暗紅色,黏稠得幾乎不再流動,水麵上漂浮著斷肢、破旗和脹鼓鼓的屍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聯軍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精銳損耗甚巨,卻始終無法突破那看似搖搖欲墜,實則依舊堅固的城牆防禦。清軍倚仗利器,氣焰愈發囂張。多鐸甚至派人將勸降信用箭射入聯軍大營,極儘嘲諷之能事,稱聯軍為“土雞瓦狗”,揚言要“儘殲醜類,懸首轅門”,並惡毒地提及揚州、鳳陽等舊事,意圖激怒和瓦解聯軍軍心。
聯軍高層在中軍大帳內緊急議事,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油燈的光暈搖曳不定,映照著眾人疲憊而焦慮的臉龐。朱亨嘉麵如土色,捧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喃喃自語:“奈何,奈何……如此堅城,如此利器,豈是人力可破?連日鏖戰,傷亡枕藉,士氣已墮,如之奈何……”
劉良佐、劉澤清等麵露猶豫,竊竊私語中已帶有退兵之意。“黃侯爺,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劉澤清湊近黃得功,低聲勸道。黃得功須發戟張,“砰”地一拍案幾,怒道:“胡鬨,死戰而已,豈能受韃子如此羞辱?此時退兵,前功儘棄,對得起死去的將士嗎?”
李過、高一功眉頭緊鎖,顯然也在苦思破敵之策,但連日強攻不克,也讓這些老將感到棘手。李定國則站在地圖前,目光死死盯著南陽周邊地形,手指無意識地在圖上的山川河流間劃動,仿佛要從中找出哪怕一絲破綻。帳內彌漫著焦躁、沮喪與無奈的情緒,連續的血戰消耗了太多的鮮血和勇氣,失敗的陰影如同帳外的暮色,越來越濃。
就在這一籌莫展之際,帳外傳來了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衛兵的嗬斥聲。“讓我進去,我有緊急軍情稟報各位大帥!”一個嘶啞的聲音喊道。不等通傳,一名渾身浴血、鎧甲破損不堪,肩膀上還插著半截箭杆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撲倒在地,他抬起沾滿泥汙和血漬的臉,嘴唇乾裂,但眼中卻燃燒著一種奇異的火焰,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難以抑製的興奮與激動:
“報,各位大帥,城西……城西清軍糧草囤積之地起火,火光衝天,映紅了半邊天。守將耿繼茂率部出城救火,在棲鳳崗……在棲鳳崗遭遇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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