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在武的書房內,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擰出水來。窗外,兗州城的夜色濃重如墨,僅有零星的梆子聲穿透緊閉的窗欞,更添幾分夜的深沉。屋內,三支兒臂粗的牛油燭在精銅燭台上奮力燃燒,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趙在武、喻興偉、畢顒三人扭曲拉長的身影投在雪白的牆壁上。那些晃動的影子糾纏交錯,如同蟄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鬼魅,無聲地映襯著主人內心的焦灼與恐慌。
喻興偉和畢顒方才提出的“先下手為強”,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驟然劈開了書房內沉悶的帷幕,其帶來的不是光明,而是更令人心驚膽戰的雷鳴餘韻。那話語中的狠厲與決絕,在空中短暫炸響後,並未帶來解脫,反而迅速被一種更為龐大、更為冰冷的恐懼所吞噬。
趙在武猛地一拍紫檀木桌案,力道之大,震得案上那隻龍泉青瓷茶盞“叮當”作響,盞中早已冰涼的茶水潑濺出來,在名貴的黃花梨木地板上留下幾滴深色的汙漬。他霍然起身,身體因激動而微微前傾,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極力壓低了嗓音,那聲音卻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帶著無法掩飾的氣急敗壞的顫抖:
“瘋了,你們簡直是瘋了!”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依次刮過喻興偉和畢顒蒼白的麵孔,“米桂琦是陛下親點的欽差,是代表天顏的天使。殺了他?你們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還要拉上九族一起陪葬嗎?”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狂跳的心,語氣中充滿了荒謬與後怕,“他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官員,聽聞每日清晨還習武強身,體格強健,入我兗州不過數日,便‘暴病而亡’?你們當李自成是那昏聵的前明末帝朱由崧,還是當朝中那些曆經風波、眼神毒辣的袞袞諸公都是瞎子傻子?此計……斷不可行!”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否決。
喻興偉被這一連串的駁斥打得啞口無言,麵色由白轉青,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頹然地低下頭,盯著自己官袍下擺的細微褶皺,仿佛那裡麵藏著一條生路。畢顒則苦著一張臉,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他攤開雙手,聲音裡充滿了窮途末路的苦澀:“府尊,下官……下官也是心急如焚,走投無路了啊。您也看到了,這米桂琦簡直就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錢財,他原封不動退回;美人,他連門都不讓進;就連那幅費儘心思尋來的、據說連前明董其昌都讚譽過的顧愷之《女史箴圖》摹本,他看都未看一眼便直接拒之門外。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如今賬目已然被他封存,他若靜下心來,秉燭細查,那裡麵的乾坤……我等,我等便是那砧板上的魚肉,隻能任人宰割了。”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不可聞,隻剩下無儘的惶恐在空氣中彌漫。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先前那短暫的、充滿血腥氣的激烈討論,仿佛耗儘了三人最後一絲氣力。此刻,他們隻是對坐無言,燭火將三人臉上細微的汗珠都照得清晰可見。彼此的眼神交彙間,再也找不到半分往日的官威與從容,隻剩下窮途末路的恐慌與茫然。那米桂琦,年輕、冷峻、不苟言笑,便如一堵突然降臨、密不透風的鐵牆,蠻橫地堵住了他們所有或明或暗的生路;他又像一把懸於頭頂、寒光閃閃的利劍,冰冷的劍鋒似乎已經觸及皮膚,卻不知何時會徹底落下,斬斷他們的一切。
隻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在這片壓抑的靜謐中顯得格外刺耳,每一次響動,都讓人的心弦隨之緊繃。
正當三人一籌莫展,胸口的憋悶感幾乎要將他們撐裂,絕望如同窗外的夜色般無邊蔓延之際,書房外傳來管家趙忠謹慎而清晰的通報聲,這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也瞬間抓住了書房內所有人的注意力:“老爺,青州知府衛曼福衛大人連夜到訪,此刻正在門外,說有緊急要事需立刻與老爺商議。”
趙在武聞言,眉頭緊緊皺起。衛曼福?他與此人雖有同科進士之誼,平日官場應酬也有些往來,算得上熟絡,但在這深更半夜,自己正為欽差之事焦頭爛額、如坐針氈之時,他突然不請自來,未免太過蹊蹺。是巧合,還是……他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是福是禍,難以預料。然而,此刻的他已如同溺水之人,在冰冷的官場深潭中掙紮沉浮,任何一根可能存在的稻草,無論其來自何方,都讓他產生一種想要死死抓住的本能。他略一沉吟,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快請衛大人進來。”語氣中,竟隱隱含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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